"匣子是她唯一留下的线索。"许账房说,"交给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等蘅儿长大了,如果她还愿意找,就让她去找。找不到也不打紧,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有时终须有。萧婉儿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周娘子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放手,还是托付?是一个母亲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命运,还是交给女儿?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出来,得到的答案未必比沉默更清楚。
她将布袋扎好,重新放回油布包里。手指触到油布时,感觉到那层布已经比前几天更硬了——天气太冷,油脂凝结了,布面发脆。她小心地将油布包折好,放进木匣暗格,指尖在暗格的卡槽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合拢了。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还在下,看不见天色,只知道黑了许久了。巷子里偶尔传来狗叫声,短促,像是被冷风呛了嗓子。
"许先生,"萧婉儿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宁姨为什么把匣子埋在西坡而不是别的地方?"
许账房想了想。"西坡是宁家的旧址。宁记药铺的后院就在那片山坡下面,大火之后烧成废墟,后来塌了,连废墟都没了。但山坡上的甘松林还在。"
"所以她把东西埋在了自家的地界上。"
"也许是。"许账房说,"也许是因为甘松只长在那个地方。匣子埋在甘松林里,就像把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时候到了,自己会长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被吹得忽明忽暗。他很快放下窗纸,转过身来,脸上被冷风激出的红色还没褪。
"雪还要下几天。"他说,"年后要是放晴,山路就能走了。"
他说的是去西坡的路。山路被雪封住,只有等雪化了才能通行。而雪化的时候,正是采甘松的时节。一切都在等一个时机——等雪化,等雾起,等那扇被雪封住的门打开。
"年后再说。"萧婉儿说。
许账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屋里渐渐远了,侧门开合,带进来一股冷风,又关上了。
萧婉儿独坐火盆旁。炭火渐弱,光焰缩成一小团橘红色,在灰烬里明灭。她将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掌心被烘得微微发烫,指尖却是凉的。冷热交界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匣底那包灰色草茎,中空的管壁里有白色结晶。那个质地,那种近乎虚无的淡味,她隐约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济世堂的药柜里,不是在任何一本药书上,而是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记忆慢慢浮上来。火盆里的炭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然后暗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蒙蒙的,照在她脸上。
那个记忆最终没有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形状。她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只木匣的黑影,心想——也许到了西坡,到了那两棵松树底下,雾散开的时候,什么都清楚了。
起身添了两块炭,火盆重新亮起来。她拿起那张画了西坡地形的白纸,在"雾起处"三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她搁下笔,将那张纸对折,压在木匣底下。炭火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她想,年后开春,雪化的时候,那片雾里该藏着的东西,也该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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