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煮点茶。"
萧婉儿坐在炉旁伸手烤火。炭火烘得掌心暖融,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
许账房从抽屉取出陶罐,舀了两勺粗梗老茶入壶。沸水冲入,叶片舒展,茶汤转深红,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喝。"他递过一杯。
陶杯粗厚,握在手里沉甸甸。茶水滚烫,她吹了吹,抿一口。苦涩之后有一丝回甘,像冻梨化开后泛出的微甜。
两人围炉静坐。窗外天已全黑,巷中灯火点点,孩童的笑闹声尖细地掠过,又被夜色吞没。炉中炭火轻响,铁壶白汽袅袅。
雾。萧婉儿盯着那片白汽,想起残纸片上那个被水渍晕开的字——雾。甘松三两,雾起时。那雾是晨间山岚,还是煎药时腾起的烟气?
她没有问许账房。有些事,问了也未必有答案。答案在西坡,在那两棵松树下,在雾散开的时候。
夜深,远处的爆竹声又密了起来。许账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巷子深处。
"子时了。该放关门炮了。"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挂小鞭炮,走到门口。萧婉儿跟过去,立在他身后。许账房拉开门闩,冷风涌入。巷中漆黑,对面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蹲身将鞭炮挂在门楣铁钉上,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药引。火星溅起,嘶嘶几声——
噼里啪啦的炸响骤然爆开,红纸屑纷扬落下,覆在残雪上、门槛上、他的肩头。火光明灭,映亮他半张脸,皱纹里跳动着光影。他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火光勾勒出的旧木雕。
鞭炮燃尽,最后一声余音在巷中荡了片刻,复归沉寂。浓重的硝烟气味弥漫开来,混着冷风钻入鼻腔。
许账房直起身,拍了拍肩头纸屑,转身关门。门闩插回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萧婉儿一眼。
"新年了。"
三个字,说得平淡,像一句最寻常的话。但萧婉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旧岁终翻的释然,是新岁伊始的郑重,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把最简单的话说得极重。
"新年。"她回。
两人回到堂屋。泥炉炭火已弱,光焰缩成暗红一团。许账房添了两块新炭,火苗复又窜起。他从柜中取出一包芝麻糖,拆开放入碟中。
"吃吧。过年,总得沾点甜。"
萧婉儿拿起一块。芝麻糖油亮,咬下脆生生的,甜味在齿间化开。她吃了两块,饮了半杯茶,眼皮渐沉。
"困了便去睡。"许账房道,"明日初一,还得早起。"
"您呢?"
"我再坐会儿。"
萧婉儿起身走到东屋门口,回头望去。许账房仍坐在炉旁,手捧陶杯,目光落在火苗上。火光映着他脸,皱纹深浅愈显分明。他背微弓,整个人陷在光影里,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
她回到东屋掩上门。远处寺庙的钟声传来,浑厚悠长,在夜空中荡开,一声接一声。
她躺下闭眼。钟声渐远。许账房那句话又浮上心头——"背阴处养得住药气"。西坡是背阴处,松树下养着药气,匣子埋了十年,那气味该渗进木纹,渗进铜锁,渗进每一包甘松与灰灯草里。
那药气是什么味道?是甘松的甘苦,还是灰灯草的虚无?是宁远掌心残留的药渣味,还是周娘子从火中刨出陶罐时,指甲缝里嵌着的灰烬气?
她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春近了,雪在化,雾将起,路会显现。她会走到那两棵松树下,找到石门,用甘松与灰灯草打开它。
那里面是什么?一个药方?一个秘密?还是一个选择?
钟声停了,巷中彻底静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边残纸片的硬角抵着脸颊,微微的,像一只沉默的手。
新年了。旧岁如那挂鞭炮,噼啪响完便散了,只余一地红屑。新年如炉中新炭,未烧透,带着生涩烟气,却到底是暖的。
她缓缓睡去。梦里没有雾,没有松树,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结着薄皮,她用勺搅开,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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