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晴了。

萧婉儿是被光叫醒的。不是光亮——这几天天亮得都早——而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光，金灿灿的，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影子边缘清晰，没有一点模糊，说明太阳很好，没有云遮挡。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但不刺骨。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残雪上，雪面泛着白光。屋檐下的冰凌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砸出小小的坑。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犬吠从远处传来，短促而空旷，像是从一只大瓮里传出来的回声。

晴天。许账房说过的，晴天山路好走。

堂屋里，许账房正蹲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小纸包、麻绳、一把旧剪刀、几块裁好的油纸，还有一只粗布袋。他正往小纸包里装药——每一包装得不多，刚好够一次的量，然后用细麻绳扎紧，在纸包上用毛笔写一行小字。

萧婉儿走过去，蹲下来。纸包上写的是药名和用法："防风，三钱，煎服""甘草，二钱，含服""白芷，二钱，研末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张方子，而不是给几包应急的药做标记。

"这是什么？"

"备用药。"许账房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山上万一磕了碰了，受了风寒，这些能顶一阵。"

他装得很仔细，一共包了八小包，按用途分成两组，用不同颜色的麻绳区分——红绳的是内服，蓝绳的是外敷。包完又拿油纸将两组分别包好，外面再裹一层布，用绳子扎紧。扎的时候手指翻飞，绳结系得利落，每一圈都掐着同样的松紧。

"红绳的揣怀里，贴身放，受了潮就没用了。蓝绳的放布袋外层，取用方便。"

萧婉儿接过布包，掂了掂。八个小纸包，每一包都被捏得方方正正，绳结系得一丝不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声不响，但每一步都掐着分寸，差不得毫厘。

她将布包拢在掌心里，指尖触到纸包边缘细密的折痕。每一处折角都被压实了，不留一丝翘边。她忽然觉得这八包药的分量比看上去要重。

"许先生，"她忽然说，"您的手在抖。"

许账房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不是冷，也不是累。他将手收到袖子里，过了片刻才拿出来，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纸头。

"年纪大了。"他说，语气很淡。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知道不是年纪的问题。昨天、前天、大前天，他的手都稳得很——切药、记账、拨算盘，从来没有抖过。只有今天，在收拾这些给她带走的东西时，手才开始抖。她看到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只一瞬，就被垂下的眼皮遮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存货不多了，年后确实得进新货。她默默记下几样缺的药材，走到柜台边拿起纸笔写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慢，每一笔都压得实。

许账房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三张纸的那一页。

"你过来。"他说。

萧婉儿走过去。许账房将三张纸取出来，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摊开——信、图纸、药方。他的手指点在药方上。

"你看这个字。"他指着药方最右上角的一个字，写得极小，几乎要和纸边的毛茬混在一起，"这个量字，写法和别处不一样。"

萧婉儿凑近看。那个"量"字确实有些奇怪——下面的"里"字少了一横，看起来像"旦"字上面加了一横。她以前看过几遍，只当是写得潦草，没在意。

"这是甘州老药铺的记法。"许账房说，"甘州那边的郎中，开方子的时候，量字都这么写。一横代表一剂，少了一横就代表减半。宁掌柜是甘州人，他的方子从不外传，但记量的习惯改不掉。"

他将三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旧册子里。

"你到了西坡，找到石门，进去之后——如果里面还有方子，你看看右上角。如果量字也是这么写的，就说明那确实是宁掌柜亲手写的，不是别人仿的。"

萧婉儿点了点头。又一个细节，又一把小钥匙。宁远的笔迹习惯，甘州老药铺的记法——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能辨真伪。十年过去，什么都能伪造，但一个写字人自己都不知道的错字伪造不了。

午后，许账房破天荒地关了药柜的锁，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旧木盒。木盒很旧，四角包着铜片，铜片氧化发绿，摸上去粗粝粝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样杂物——一枚铜钱，一截断掉的毛笔，一小块蜡，还有半截红色的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