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其一。"他念了一遍,"余二……隐。"
"是隐字吗?"萧婉儿问,"会不会是别的字?"
"不会。"许账房摇头,"这个隐字的写法——是宁掌柜的习惯写法。他在甘州的时候,隐字都这么写。右边少一横。"
又是少一横。"量"字少一横,"隐"字少一横——这不是潦草,是习惯。一个人写字的习惯里藏着他的性子。
许账房将纸片重新折好,按原来的折痕,放回铜片凹槽里。他将两层铜片合上,用镊子按了按边缘。蜡已经化了,合不紧,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新蜡,在炭火上烤化,沿着焊缝涂了一圈。
"先收好。"他将铜片递给她,"纸上的字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纸片留在铜片里,不要取出来。纸太脆,多动几次就碎了。"
萧婉儿接过铜片,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走动了——隔壁王婶子拎着水桶往井边去,脚步声笃笃笃的,渐渐远了。
她转过身,看见许账房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根铁签,一动不动。炭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只剩灰白色的灰烬。
"许先生,"她说,"脚印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许账房抬起头。他的眼神比昨晚更沉了一些。
"不急。先看看这几天镇上有没有生面孔。初三过后铺子陆续开了,人多起来,好打听。"
他将铁签放回抽屉里,又取出旧册子,翻到夹着三张纸的那一页。三张纸还在——信、图纸、药方。他将三张纸取出来,和石片、铜片放在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系上绳结。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都在这个包里。你随身带着,不要离身。"
萧婉儿接过布包。不重,但分量实在。三张纸、一块石片、一枚铜片——十年的痕迹,全在她手里了。
"还有,"许账房说,"甘松和灰灯草在西坡用过了,裂隙里还有。过几天再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变化。但不要急,至少等五天。药气渗进石壁需要时间。"
"嗯。"
她将布包揣进怀里,和铜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硌着铜片,铜片压着纸包,三层东西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巷子里,石板路上的霜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许先生,"她回过头,"那五味药——甘松、灰灯草、白术、茯苓、陈皮——您先备着。等过几天,我想试试。"
许账房点了点头。
"试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他说配钥匙用,总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句话。"
她拉开门闩,走进巷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怀里揣着的东西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三张纸、石片、铜片、铜钥匙——四样东西,四段痕迹,指向同一个人。
宁远。甘州人。甘松三两,灰灯草一把。此门非门,此锁非锁。此其一,余二隐。
她走回东屋,将布包放在枕头边。然后坐在床沿上,盯着窗纸上的光斑。光斑在慢慢移动,从左下角一点一点往右上角爬。她看着它爬,心里想的却是那三行字。
三个齿,三处锁。第一处打开了,看见了石片和铜片。第二处和第三处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炭灰,黑黑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她搓了搓手指,炭灰搓下来,落在床单上,留下一小片灰黑的印子。
夜深了。巷子里静下来,连隔壁王婶子关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躺在黑暗里,怀里抱着布包,铜片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许账房的——许账房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沉而缓,像在丈量地面。这个脚步声轻一些,快一些,从巷口的方向过来,经过济世堂门口,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停了。
她屏住呼吸。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停在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之隔,门板薄薄的,什么也挡不住。
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的,像是在犹豫。然后折了个方向,往回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
她攥紧了怀里的布包。铜片硌着掌心,铜钥匙硌着手指,石片的棱角抵着胸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银白。她盯着那片光,很久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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