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她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巷子里安安静静,连狗都不叫——而是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铜片。冰凉的,一夜过去也没被捂热。
她穿衣起身,走到灶前,学着许账房的样子往灶膛里添柴点火。火苗蹿起来,舔着柴禾噼啪作响。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撒了一把小米进去。
许账房被粥味引过来,看了一眼灶台,接过勺子在锅底轻轻刮了一圈。
"您搅的方式不对。"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喝粥,谁都没说话。粥喝完了,许账房将碗推到一边,伸手把旧册子取出来。
"铜片的事,得趁早。蜡放久了会变脆,到时候一掰就碎,碎了就粘在纸上,撕不开。"
萧婉儿从怀里取出铜片,放在柜台上。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铜片表面,那个一竖一横的符号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竖笔的弯钩微微内收,像一个没有点的"丁"字。
许账房从灶膛里扒出几块烧过的炭,放在粗陶盆里。他将陶盆搁在柜台上,取出一把旧镊子和一根细铁签。
"铜片薄,不能直接搁在炭上。得悬着烤,慢慢来。"
他用镊子夹住铜片边缘,悬在炭火上方约两寸的位置。铜片在热气里微微晃动,表面凝着的水汽一点点蒸发,颜色从暗绿变成灰黄。
萧婉儿坐在对面,目光一眨不眨。镊子在许账房手里稳得很,一点抖都没有。
烤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铜片边缘开始发白。他将铜片翻了个面,继续烤另一面。炭火的热气带着铜锈的焦味升上来,呛得她微微眯眼。
"蜡在中间。得让热慢慢透进去,不能急。急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硬的。"
又过了片刻,他将铜片凑近鼻尖闻了闻。蜡味比刚才浓了。他用铁签轻轻拨了拨铜片边缘的焊缝,缝里渗出一缕极细的、半透明的液体。
"快了。"
萧婉儿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许账房将铜片移开炭火,放在粗布上。趁热用铁签沿着焊缝慢慢划了一圈。蜡化开的地方一划就过;没化开的地方,再移到炭火上悬一会儿。如此反复三四回,焊缝终于划开了。
他放下铁签,用两根手指捏住铜片上层的边沿,轻轻一掀——
铜片打开了。
像一本极小极薄的书,两层铜之间夹着一片纸。纸很薄,泛着黄,被蜡浸透,边缘有些发脆。纸片大约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折了两折,压在铜片中央的凹槽里。
许账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纸片夹出来,搁在粗布上。他的手稳得像在夹一味极细的药末。
纸片在粗布上慢慢展开。折痕很深,展开后纸面微微翘起,像一只合拢了太久的蝶翅。
萧婉儿凑过去看。
纸上是字。极小的字,用墨写的,笔画细如发丝,但每一笔都清晰。是宁远的字——那个"现"字弯钩偏左的写法,都在。
纸上的字不多。竖着写,三行。
第一行:"甘松、灰灯草、白术、茯苓、陈皮。"
五味药。没有写分量,没有写用法,只是五个药名。
第二行更短:"配钥匙用。"
萧婉儿愣了一下。配钥匙用?钥匙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第三行只有六个字:"此其一。余二隐。"
此其一。余二隐。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纸片边缘。此其一——这是第一个。余二隐——其余两个藏起来了。
她抬头看许账房。许账房也在看那张纸片,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将纸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三行字。"他说,声音很低,"第一行是药名,第二行是用途,第三行——"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纸片上,一动不动。
"此其一。"他念了一遍,"余二……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