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开始煎药。

整个上午，她都在东屋里坐着，将那五包药依次打开，一味一味地看。甘松是褐色的细根，切成小段，闻起来有股松木的清苦；灰灯草灰白色的绒毛，轻得像一团雾；白术切片，边缘卷曲，带着泥土的腥气；茯苓是白色的方块，干燥得硬邦邦；陈皮卷成筒，颜色深褐，散发着陈年柑橘的酸甜。

五种药，五种气味。她将每一味凑到鼻尖仔细闻了三遍，记下各自的特点。然后将五味并排摆开，退后一步，让它们的气息在空气中混合。

清苦的、轻盈的、土腥的、干燥的、酸甜的——五种气味纠缠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只是复杂。像五个人同时说话，谁的声音都听得见，却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她关上窗户。空气静止下来，五种气味不再被风搅散，而是慢慢沉下去，一层一层地叠。甘松的清苦最先落到底，像铺了一层薄纱；灰灯草的轻盈浮在最上面，若有若无；白术的土腥和茯苓的干燥混在中间，厚重而沉稳；陈皮的酸甜挂在最外层，一缕一缕的，不肯下去。

她又闻了闻。这次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那排药包。

甘松的清苦底下，有一丝凉意。不是薄荷那种凉，是更深的、更沉的凉，像秋天早晨踩在青石板上那种凉。她多闻了一会儿，那丝凉意渐渐清晰，从清苦的底色里剥离出来，像一根银线从褐布里抽出来。

她记住了这个感觉。

午后，她拎着小铜壶去灶房烧水。许账房不在——他说过今天要去镇东的杂货铺盘账，要到傍晚才回来。药铺的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药柜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

她将铜壶搁在灶上，蹲下来添柴。火苗舔上柴禾，噼啪作响。等水烧开，她取了一个粗陶碗，从五个药包里各拈出一点点——比指甲盖还少的量——丢进碗里，浇上滚水。

水面浮起细碎的药渣。甘松的褐色最先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灰灯草的灰白浮在水面上，轻轻打转；白术和茯苓沉到碗底，陈皮的酸甜气味随着蒸汽升腾，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她端着碗，凑近闻。

和干闻不一样。水汽裹挟着五种药的气味，融合得更深。清苦和酸甜交织，土腥和干燥沉淀，灰灯草的轻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烟，盘旋在碗口上方，久久不散。

她从怀里取出铜片。

铜片上残留着蜡的味道——许账房烤铜片时，蜡化开的气味她记住了：微甜，微涩，带着一点烧焦的焦苦。和这碗药水的气味并不像。

她将铜片放回去，又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药方的纸。纸上的五味药和碗里的一模一样——甘松、灰灯草、白术、茯苓、陈皮。但药方上的用法是治妇人血瘀腹痛的，和铜片上的蜡封完全没有关系。

她将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点。不是字，只是一个点，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墨迹洇在纸上。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一个墨点。在药方的背面。位置在"陈皮"两个字的正下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取出旧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纹是三道——三个齿，三处锁。第一处锁打开了，看见了石片和铜片。第二处和第三处呢？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水。五味药，五个名字。三个齿，三把锁。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水，抹在铜片的符号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铜片上的符号依旧是那一竖一横，弯钩向左，纹丝不动。

她又蘸了一点，抹在钥匙的齿纹上。

依旧什么也没有。

她将碗里的药水倒掉，药渣倒在灶台边的灰堆里。粗陶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红红的，像一只将闭的眼睛。

傍晚时分，许账房回来了。他推开矮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镇东杂货铺的掌柜好喝酒，每次盘账都要拉他陪两杯。

"试过了？"他问。

萧婉儿点头。"没有变化。"

许账房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既不失望也不着急，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五味药配在一起，煎出来的水，味道是怎样的？"

她想了想。"清苦打底，酸甜浮在上面。中间有一层土腥气，很厚。灰灯草的味道最淡，像烟一样。"

"铜片上的蜡味呢？"

"微甜微涩，有烧焦的苦味。和药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