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账房是晌午过后才回来的。
他推开矮门时,身上沾着灰尘,袖口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过。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婉儿从东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灶台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木墩上——一小块樟木,拇指盖那么大,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箱子还在。"他说,"掌柜让我看了。"
"新锁换过了?"
"没有。"许账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锁还是新的,但锁孔里有划痕。不是钥匙留下的——是铁丝。"
他用火折子点燃柴禾。火苗跳了跳,映着他半边脸。
"有人用铁丝撬过锁。"他说,"不是开锁,是在试锁芯的深度。"
萧婉儿走到他身边蹲下。灶膛里的火光暖烘烘的,烤着她的膝盖。
"试锁芯做什么?"
"配钥匙。"许账房的目光落在那块樟木上,"锁孔里有铁丝刮过的痕迹,说明有人想弄清楚锁芯的结构,好配一把新钥匙。"
"和您昨晚说的一样。"萧婉儿说,"新锁,旧箱。有人最近开过那个箱子。"
许账房点头。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搁在膝盖上。纸上画着一个箱子的草图——长方形,四角有铜皮包边,正面有一把锁。
"我把箱子的尺寸量了。"他说,"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六寸。樟木,年头不短,木纹很深。"
"箱子里现在还有什么?"
"两个瓷瓶。"许账房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小圆圈,"一个装着甘松粉,就是你手里那个。另一个是空的,瓶底有一点褐色的残渍,闻起来也是甘松的味道。"
"两瓶甘松粉。"
"对。但只有一瓶还有剩。另一瓶是空的。"
萧婉儿想起那个小瓷瓶。瓶底结块的粉末,深褐的颜色,像干透的血迹。两瓶。一瓶用完了,一瓶还剩一点。
"还有什么?"
许账房在纸上画了两个长方形。
"两包药粉。纸包的,和你手里那五包药一样。我打开看了——一包是白术,一包是茯苓。"
"五味药里的两味。"
"对。但已经受潮了,结成了硬块,不能用了。"
萧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两瓶甘松粉,两包药粉。五味药只留了两味。其余三味呢?
"掌柜说,箱子里原来还有别的东西。"许账房说,"但他不知道原来有多少——这个箱子是他爹留下的,钥匙一直在他爹手里。他爹过世后,钥匙传给他,他从来没动过。"
"从来没动过?"
"从来没动过。"许账房重复了一遍,"但锁是新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所以,"萧婉儿慢慢开口,"有人拿了老钥匙,开了旧箱子,拿走了里面大部分东西,然后换了新锁。"
"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许账房将纸折起来,揣进袖中,"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箱子里的甘松粉,是封在蜡里的。"
"和我手里的这瓶一样。"
"一样。"许账房站起身,走到药柜前,"蜡封是为了防潮、防虫、防气味散掉。甘松粉放得越久,凉性越重,气味也越浓。蜡封能锁住这些。"
他拉开药柜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块干枯的树皮。
"这是老樟树皮。"他说,"你闻。"
萧婉儿接过树皮,凑近鼻尖。一股辛辣的气味冲进来,刺鼻,带着一点清凉。和樟木箱子的味道不一样——樟木箱子的味道更沉、更闷,像是被岁月压了很久。
"樟木箱子包着铜皮。"许账房说,"铜皮是防虫的,樟木是防潮的。这个箱子,从里到外都是为了保存东西。"
"保存什么?"
"保存药。"许账房将树皮收回抽屉,"甘松粉、白术、茯苓——这些都是药材。有人把药材装在樟木箱里,用蜡封好,存在杂货铺的库房。"
"为什么存在杂货铺?"
"因为杂货铺安全。"许账房走回灶台边,"开了四十多年的老铺子,库房里的东西没人动。换了别处,早就被翻出来了。"
萧婉儿攥着手里的樟树皮。树皮很硬,硌着掌心。
"那个人拿走了箱子里大部分东西,"她说,"只留下两瓶甘松粉和两包受潮的药粉。"
"对。"
"他拿走了什么?"
"不知道。"许账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但剩下的这些东西——甘松粉、白术、茯苓——都是配钥匙用的药。"
萧婉儿想起铜片上的那句话:"配钥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