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窗纸透进天光时，许账房已经起了。

他坐在灶台边的木墩上，手里握着那只甘松粉罐。罐子很旧，陶面有细裂纹，用生漆粘过。他拇指摩挲着裂纹的走向，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

“够了。”他说，“这些够用。”

萧婉儿从东屋出来时，看见他指间捻着一小片油纸，纸里包着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粉末。甘松粉的清香很淡，混着晨灶的烟火气。

她走到灶台边，将布袋搁下。袋里是昨日收拾好的铜片、钥匙、拓纸和纸条。物件隔着粗麻布，还是沉甸甸的。

“锁面上的划痕，我细想了。”许账房没有抬头，目光还在那包粉末上，“深，末端浅，像写字时落笔重收笔轻。但锁面是铜的，铜硬，要划出这样的痕迹，得用尖锐的东西。”

“针？”

“或许。”他将油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也可能是钥匙。钥匙的齿尖很硬，能在铜上留痕。”

萧婉儿想起那把三齿半的钥匙。齿尖新磨，在光下亮闪闪的。

“送钥匙的人……去过杂货铺？”

许账房终于抬头。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像没睡足，但眼睛很亮，像两簇被风压着的火。

“不确定。”他说，“但锁是李家的。李家盘铺走了，锁留在库房。谁去看锁，谁就是在意这把锁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灶台上敲了敲。

“纸条上说‘锁在李’。现在我们看了锁，知道它是三齿，知道有人在上面留了划痕，知道背孔被封死。但锁怎么变成三齿半的？谁改的？为什么改？”

萧婉儿看着他。晨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晰。他比昨日又添了些疲惫，但精神却是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司家。”她说，“司家有三齿半的钥匙，自然要改锁。但为什么改？三齿变成三齿半，要加一道半齿。加齿要改锁芯，要重做钥匙。司家既然有钥匙，为何不直接配一把三齿的？”

许账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问得好。”他说，“除非……三齿的钥匙已经丢了，或者毁了。司家找不到原配钥匙，只能拿着旧钥匙的齿纹，去改锁，让它配新钥匙。”

萧婉儿记起铜片上的齿纹。旧刻的三齿，新刻的三齿半。旧的是冲压的，新的是手刻的。如果旧齿纹是钥匙的齿纹，那三齿钥匙就是冲压出来的，模具是锁本身。

“所以李家的锁，原本配三齿钥匙。”她说，“钥匙丢了，司家拿到了锁，自己加了半齿，配了新钥匙。”

“但司家为什么不直接用三齿钥匙？”许账房将铜片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光下，“除非三齿钥匙能开别的东西。比如……另一个锁。”

萧婉儿看着铜片。铜片上两层齿纹叠着，透过光看，影子模糊。

“另一把锁？”

“可能。”许账房的手指虚点在铜片上旧刻三齿齿纹的位置，“旧齿纹是三齿，新齿纹是三齿半。如果旧齿纹对应一把旧锁，新齿纹对应新锁……那就有两把锁。”

他拿起那把三齿半的钥匙，放在铜片旁边。钥匙是新铸的，铜面磨得发亮，齿纹清晰。

“这把钥匙开新锁。”他说，“那旧锁呢？旧锁在哪里？配旧锁的三齿钥匙，又在哪里？”

萧婉儿想起木器铺库房里的铜锁。锁被油布裹着，藏在工具箱底。锁面上有划痕，背孔被封死。那是一把被改造过的锁。

“杂货铺的锁，就是被改造的那把。”她说，“旧锁三齿，改成了三齿半。那它原来的三齿钥匙，应该还在李家手里。”

许账房点头。他将铜片收好，小心揣进怀里。

“走。”他说，“再去杂货铺。这次不看锁，看别的。”

两人出门时，巷子里已经亮了。石板路上的雨渍干了大半，留下深色的水印。槐树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一颗滚落，砸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槐树短街安静。豆腐坊已经开门了，磨豆子的声音嗡嗡地传过来，混着热气和豆香。

杂货铺到了。门板全卸了，店内亮堂许多。柜台后没有人。

许账房在门口站了站，抬手叩了叩门板。

“掌柜？”他唤了一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帘子掀开，昨天那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

“又来了？”他喝了一口粥，有些烫，吸了口凉气，“你们倒勤快。”

“想看看铺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旧物。”许账房说，“和李掌柜有关的旧物。”

男人放下粥碗，擦了擦嘴。他的目光在许账房和萧婉儿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许账房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不少东西。

“旧物？”他说，“李掌柜盘铺时，该拿的都拿走了。留下的，就那几只箱子。”

“箱子里除了工具和甘松粉，还有别的吗？”萧婉儿问，“比如……账本，或者信件。”

男人想了想。“有几本旧账本，在第一只箱子里。你们昨天看过。”

“不是账本。”许账房说，“是别的。比如铜片，或者纸张，或者……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