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药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凸起。
一口黑血喷在桌面的宣纸上。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宣纸上的血梅。他笑了。
“快了。”他低声呢喃。“我的血,越来越毒了。”
画面一转。
那是她刚入王府的第二天。
她端着茶水,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喝下那碗药。
她当时在心里嘲笑他,堂堂摄政王,竟是个离不开药罐子的病秧子。
她甚至想在药里下毒,早点结束他的命。
可沈烬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喝完药。他转过头。他隔着屏风,精准地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他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其隐忍的、压抑了十年的疯狂与庆幸。
他在庆幸,她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他在疯狂,他终于可以把这条命,名正顺地还给她了。
“轰——”
楚鸢的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一座冰封了十九年的冰山,轰然倒塌。
她一直以为,这场相遇是一场等价交换的刺杀。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他是猎物。
她以为他在利用她解蛊,她在利用他续命。
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单向奔赴。
他用天下做局。用自己的命做筹码。
只为逼她活下去。
“沈烬”
“沈烬”
楚鸢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她想把那些血还给他。她想把命还给他。
可是来不及了。
沈烬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他的内力,他的心血,已经和她融为一体。
她变成了他。他死在了她体内。
“鸢儿。”
一声极轻的呢喃,在楚鸢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是沈烬未曾说出口的话。被他刻在了最后一滴心头血里。
“你总嫌我的药苦。”
“现在它能救你的命了。”
楚鸢猛地睁开眼。
密室里依然幽暗。夜明珠的光晕落在沈烬惨白的脸上。
他满头白发。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对她露出那种疯批又纵容的笑了。
楚鸢张了张嘴。她想喊他的名字。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眼眶酸涩。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寒玉床上。
砸出一声轻响。
这是她被种下无情蛊后,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随着这滴眼泪的落下。她体内最后一丝蛊毒,被彻底抹杀。
七情六欲如潮水般涌回她的脑海。
庞大的记忆碎片瞬间炸开。
楚鸢的意识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她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这一次,她没有坠入黑暗。
她被那股温暖的血脉之力,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
冷。
刺骨的冷。
漫天大雪纷飞。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九岁的楚鸢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她赤着脚。走在一片死人堆里。
周围全是被屠杀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整片荒野。
她饿得头晕眼花。
她在尸体堆里翻找。终于,她在一个死人怀里,找到了一块冷硬的干粮。
她眼睛一亮。她抓起干粮,正准备往嘴里塞。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雪坑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锦衣少年。
他浑身是血。胸口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小楚鸢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那个快要冻死的少年。
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走过去。她蹲在少年身边。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她掰开少年的嘴。
她把那块救命的干粮,一点一点,塞进了少年的嘴里。
少年睫毛颤动。他艰难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吃吧。”小楚鸢声音稚嫩。“吃了,就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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