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皇帝又指那个在鞠躬的小人:“这个呢?”
“礼!见到父皇要行礼!”
皇帝把纸放下了。他看着小包子,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太习惯笑。
“你平时也是这么教别的孩子的?”
“冷宫里有几个孩子,都是这么教的。在墙上画画,在地上数蚂蚁,把字编成歌。孩子觉得好玩就记住了,死记硬背记不住。”
皇帝沉默了一瞬:“朕小时候太傅也教《千字文》,背不下来就打手心。”
“陛下背下来了吗?”
“背下来了。”
“那陛下现在还记得多少?”
皇帝张了张嘴,忽然答不上来了。太傅在旁边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皇帝看着苏念,苏念也看着他。她并不怕他,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行礼、说话都合规矩,但她的眼神并不畏惧。
她的眼神不是故意挑衅,是那种骨子里就没觉得皇帝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你以前在冷宫里,贵妃断了你们的份例。为什么不来找朕?”
“见不到。”
“那现在见到了,你想跟朕要什么?”
苏念想了想,认真回答。
“炭。冬天快到了,冷宫里的孩子没有炭。还有棉衣,几个孩子的棉衣还没凑齐。还有太医——有个孩子的腿伤了,骨头长歪了,需要正骨的大夫。”
她说一条,皇帝的表情就沉一分。不是因为苏念要得太多,是因为太少了。
她说一条,皇帝的表情就沉一分。不是因为苏念要得太多,是因为太少了。
这些东西在后宫任何一个皇子公主那里都是理所当然的,在冷宫里却是求都求不来的。
“就这些?”
“就这些。”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朕准了。炭和棉衣今天就让内务府送过去。太医朕让太医院派个擅长正骨的,明天一早就到。”
苏念行了一礼,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但她的表情比任何感激的话都真诚。
小包子从龙椅上滑下来,跑回苏念身边,举着那张画了四个小人的纸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苏念牵住他的手:“这就回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小包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踩着石板路上的格子。
回到冷宫,沈柔第一个迎上来。
苏念把皇帝答应的事说了一遍——炭、棉衣、太医。
沈柔听完,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刘才人抱着妞妞,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孙兰儿放下针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美人没说话,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红糖水,搁在苏念面前。
“放了半块。”她说,“你喝了。”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阿满坐在门槛上,脚上的夹板还没拆,竹棍横在膝盖上。
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在御书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明天太医院会来个擅长正骨的大夫,让他给你看看脚。”
阿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苏念的衣角。
苏念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夜里,养心殿。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经过了三更。
值夜太监进来换了盏新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苏氏,进宫几年了?”
太监愣了一下:“回陛下,苏答应是三年前入的宫,侍过一次寝,后来冲撞了贵妃被贬入冷宫。”
“冷宫。”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御书房,她站在逆光里的样子。
发髻侧面的银簪子被光照得微微发亮,手腕上那只细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跟他要炭、要棉衣、要太医!要的全是给孩子的,没有一样是给自己的。
他还想起小包子坐在他腿上,仰着脸问他“你小时候坐得高吗?”
他答不上来。他的童年里只有背不完的书和挨不完的罚,没有一个人像苏念那样,在纸上画小人教他认字,把枯燥的东西变成好玩的事。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冷宫里被苏念照顾着的孩子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也很想知道,被一个人用那种方式陪着长大,是什么感觉。
烛火跳了一下。皇帝睁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却久久没有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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