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上回克扣份例的周全,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领着两个杂役,推了一车东西。
木炭、棉布、棉花、两床新棉被,还有一小袋白米和半扇猪肉。
东西搬进院子里的时候,几个女人站在廊下,一时间谁都没动。
年轻太监清点完东西,掏出一张单子让苏念过目。苏念扫了一眼——炭是银丝炭,棉布是细棉布。
她放下单子,问了一句:“周公公让送来的?”
“是。周总管昨儿个亲自交代的,皇上点头的东西,谁敢克扣谁掉脑袋。”
等太监走了,她把单子递给沈柔。沈柔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猪肉半扇”的时候直接捂住了嘴。
“别捂了。”苏念把她手拉下来,“去把赵姐姐叫来,猪肉今天就得处理了。天还不够冷,放不住。”
赵美人拎着那把磨了半个月的刀过来,看见那半扇猪肉,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一刀下去。骨头咔嚓一声,断得干脆利落。
“排骨炖汤。五花肉炼油。瘦肉剁馅包饺子。”赵美人一边分肉一边报菜名,语气还是闷闷的,手上动作比谁都利索。
苏念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该待在冷宫里——她该去御膳房当总管。
孙兰儿把新棉布抱进屋里,量了尺寸开始裁。
她拿炭笔在布上画线,手很稳,每一剪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几个孩子的棉衣尺寸她早就记在心里了,不用量,闭着眼睛都能裁。
新棉被两床,苏念让给孙兰儿和刘才人一人一床。她们两个孩子最小,晚上最需要保暖。
孙兰儿抱着那床新棉被,低着头红了眼眶。
下午,太医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孟,留着一把山羊胡,背着药箱。一进冷宫巷子就皱起了眉头,显然不习惯这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引路的沈柔进了院子。德妃打过招呼的人,态度还算客气。
苏念把阿满从门槛上牵过来,让她坐在凳子上,抬起左脚。
孟太医拆开夹板的时候,阿满没有躲。她的手指攥着竹棍,指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孟太医捏了捏阿满的脚踝,又看了看那道陈旧的疤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伤是什么时候的?”
“至少三年了。”苏念说,“骨头长歪了,前几天才正过来。”
孟太医看了苏念一眼,大概在想冷宫里怎么会有人懂正骨。但他没有追问,重新检查了一遍骨骼的位置,又让阿满试着动了动脚趾。
“正骨正得及时,位置也对。接下来需要针灸疏通经络,再配合药浴泡脚,每天一次,连续半个月。”他顿了顿,“不过针灸会疼,这孩子——”
“她不怕疼。”苏念说。
阿满看了孟太医一眼,眼神平静,像在说:你扎吧。
针灸的时候,阿满果然一声没吭。
银针扎进穴位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但没有缩腿。苏念站在旁边,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孟太医扎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来,看了看阿满,又看了看苏念。
“我在太医院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忍疼的孩子。”
他收拾药箱的时候,压低声音对苏念说了句:“这孩子的伤不是摔的。脚踝上的旧疤是利器所伤,骨头是被人故意掰断的。下手的人没想让她活。”
苏念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阿满从凳子上抱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孟太医,药浴的方子您开,药材我去抓。”
孟太医写好方子递给她,又交代了泡脚的时辰和水温。临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满。
阿满坐在门槛上,竹棍横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脚踝。
孟太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背着药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