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继续往前走,走到漪澜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清凉阁的方向。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凭的可不单单是运气,是她那颗比谁都清醒的脑袋,和她身边那几个比谁都忠心的帮手。
皇帝今天从头到尾坐在她旁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替她发落任何人,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守着她。
这才是最让德妃心里发沉的地方。不是苏念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皇帝站在她那边,从头到尾,不问缘由,不替任何人求情,就只是站在她那边。
德妃收回目光,走进漪澜殿,让红珠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她把那件给大皇子缝了一半的鞋底从针线笸箩里拿起来,穿好针线,手指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她从小就知道,许家的女儿不能输,不能说累,不能在人前示弱。
可苏念敢,她在皇帝面前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扛不住了,承认自己需要人撑腰,承认自己脾气别扭、不想查真相、只想听板子响。
这种理直气壮的脆弱,是德妃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她把针线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竹叶簌簌地响了一阵,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静心宫的院子里,大皇子蹲在炭火架旁边跟小包子争孜然,大公主被玥儿拉着手去看妞妞的布老虎。
那天苏念递给她一碗奶茶,跟她说八岁的孩子本来就该玩。
那时候她觉得苏念太天真,现在想来天真的不是苏念,是她自己。
她以为把孩子教得端庄得体就能护住他们,可苏念教孩子怎么笑,她的孩子从来不在她面前那样笑。
她把窗帘放下,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但落针还是稳的。
清凉阁里,皇帝坐在竹榻边上,看着苏念把桌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交给季姑姑锁好。
季姑姑接过东西的时候轻声问这些东西要不要告诉陛下详情,苏念说::不用,他已经够忙了。”
皇帝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说:“臣妾知道今天这出戏不合规矩,大概把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都得罪得不轻。”
“不过没关系,臣妾本来也不是靠讨她们喜欢才活到现在的。”
竹帘外头传来小包子的声音,嘴里喊着“阿娘阿娘”,脚步声响了一路。
他掀开竹帘探进半个脑袋,问:“阿娘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苏念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说没有,阿娘只是让几个不听话的人长长记性。
小包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阿娘现在高兴了吗?”
苏念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高兴了。”
阿满跟在小包子后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碟新摘的杨梅,踮着脚尖放在苏念手边,说:“阿娘吃杨梅,酸酸甜甜的解暑。”
苏念靠在竹榻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狗,觉得今天折腾了这一场,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棉花终于被板子声震散了。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好踢了一下。
她把皇帝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说:“陛下你摸,他们大概是在翻跟头。”
皇帝低下头看着掌心底下传来的轻轻一击,说:“他们大概是听见板子声了,兴奋得跟你一样。”
苏念说的“那以后多打几顿,让他们从小就学会分辨是非。”
皇帝说:“朕还指望他们长大以后当明君呢,你倒好,先教他们怎么听板子。”
苏念说“当明君的第一步,就是知道做了坏事要挨打。”
皇帝挑了挑眉,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夕阳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布丁趴在竹榻底下,头上扎满了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尾巴在地板上一扫一扫的。
苏念看着它那副生无可恋又舍不得走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板子打得太值了。她的气出了,规矩立了,该敲打的人敲打了,该留脸面的人也留了,而皇帝从头到尾站在她旁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只是在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肚子上的时候说了句“朕替你打”。
她弯起嘴角,拿帕子擦了擦玥儿蹭在她袖口的杨梅汁,说:“以后谁也甭想让本宫再忍气吞声。这笔账清了,下一笔,等生完孩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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