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外,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洒在青石板上。朱末跪坐在檐下的蒲团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根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修远,该你了。"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朱修远拖着受伤的右腿挪到她面前,解开染血的绑腿,露出狰狞的伤口。朱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手,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朱修远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朱末低声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处穴位是有些痛的。"
"比起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那次,算不得什么。"朱修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在朱末刺入第三针时倒抽一口冷气。
竹楼拐角处,白芷苇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手中攥着一个青瓷药瓶,指节发白。十五年的分离,她的儿女已经长大成人,而她却错过了他们生命中最需要母亲的岁月。现在,他们甚至不需要她的照料,就能独自面对伤痛。
"娘?"朱末突然抬头,发现了站在阴影中的白芷苇,"您也受伤了吗?"
白芷苇摇摇头,走到女儿身边蹲下,将药瓶放在地上:"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你们用得上。"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抚摸朱末的发顶,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朱末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您的手在流血。"她不由分说地拉过母亲的手,从腰间取出干净的白布,轻轻擦拭那道伤口。白芷苇怔怔地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喉咙发紧。
"好了。"朱末包扎完毕,抬头对母亲笑了笑,"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白芷苇的眼眶突然红了。她匆忙起身,快步走向大祭司的竹楼,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在儿女面前失态。
竹楼内,松明火把的光晕染在古老的图腾柱上。大祭司白亦雪端坐在主位,虽然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十指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阿妈。"白芷苇轻声唤道,在母亲身旁跪下,为她斟了一杯药茶。
白亦雪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女儿:"外面都处理好了?"
"朱末在为众人疗伤,那孩子。。。医术很好。"白芷苇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是么。"白亦雪终于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确实有天赋,像你小时候。"
竹帘被掀开,寨老们陆续进入。走在最后的是苏云生,他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但步伐依然稳健。白芷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角落的药柜时停顿了一下,那里放着白亦雪多年来调制的各种蛊毒解药。
竹楼内,松明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亦雪大祭司坐在主位的竹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竹楼内弥漫着艾草与茶香混合的气息,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她十几年来与蛊毒抗争的证明。
"事情结束了,"白亦雪开口,声音比往日沙哑许多,"是要商议苗寨未来的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寨老,巫老。竹楼外,夜风吹过凤尾竹,发出沙沙声响,仿佛祖先们在低语。
老药师岩嘎坐在最靠近白亦雪的位置,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草药袋。他注意到大祭司说话时眉头微蹙,知道那蛊毒虽解,但留下的伤痛仍在啃噬着这位老友的身体。
"白大姐,"岩嘎忍不住开口,"你的气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先喝碗药?"他转向门口喊道:"阿苇!把灶上温着的药端来!"
门外传来清脆的应答声,片刻后,竹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靛蓝绣花衣裙的少女端着陶碗走了进来。白芷苇——白亦雪的女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身边跪下,将药碗递过去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白亦雪接过药碗,苦笑着对岩嘎说:"老兄弟,这药喝了十几年,也不差这一碗。"但她还是顺从地仰头饮尽。阿雅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退到竹楼角落安静地站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母亲佝偻的背影。
"各位,"白亦雪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药渍,声音忽然坚定了几分,"我决定退位了。"
竹楼内一片哗然。寨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手中的竹烟筒差点掉落。岩嘎猛地站起来,竹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怎么行!"岩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是蚩尤大神选中的祭司,三十年来带领我们祭祀祖先、驱邪治病,寨子离不开你啊!"
白亦雪缓缓摇头,抬起的手在火光中显得异常苍白。"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她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那些紫黑色的疤痕,像是无数毒虫爬过的痕迹。"蛊毒虽解,但精血已亏。最近主持祭祀时,我连鼓点都记不全了。"
角落里,白芷苇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最年长的巫老岜沙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如同枯叶摩擦:"白亦雪,你退位后,谁来接任?祭司之位空悬,寨子会乱的。"
这个问题让竹楼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蒙蚩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白亦雪深吸一口气,转向角落:"阿苇,过来。"
少女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母亲身边跪下。白亦雪将手放在女儿肩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提议,由阿苇接任大祭司。"
"什么?!"岩嘎几乎是跳了起来,"阿苇虽说是苗族的圣女,但是她之前与汉人通婚,生下双生子!又假死十几年。现在对苗寨情况一概不知,她怎么能当祭司?祖制不可违啊!"
其他寨老也纷纷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白芷苇感到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但她挺直了腰背,没有退缩。
白亦雪轻轻按住女儿颤抖的肩膀:"听我说完。阿苇从小在祭坛边长大,熟悉所有仪式规程。更重要的是,她去山外游历过,懂医术,能看书写字。而且你身上流着祭司的血脉,这是天意。"
"天意?"岩嘎冷笑打断,"就是让与汉人通婚的人踩铜鼓,玷污神圣的祭坛?白亦雪,你糊涂了!"
白芷苇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她看向竹楼外,透过半开的竹帘,能看到朱末正在为最后一位伤者施针。二十年了,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孩子,现在却要。。。
"母亲,"白芷苇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如泉水,"你想让我做苗族的大祭司,但是,我不想。我刚刚苏醒,我刚找到我的儿女,我想和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