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整整一日,郑直终于得空,在案后坐了下来。
可刚一坐定,他左手那道旧烫痕,毫无征兆地,猛烧起来。
喉咙,骤然一紧。
他张了张口——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郑直?”周衡最先察觉不对。
罗清叶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搭上他的脉门,脸色一变:
“公信,消耗太过。”
“把火毒的旧痕,也牵动了。”
马长根也跌跌撞撞赶了过来,一看郑直这模样,眼圈一下就红了:“又……又失声了?”
“又失声了”这四个字,马长根太熟了。
当年在青岚,郑直就为着一句没验实的评价,被生生夺去过声音。那时,就是马长根守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郑直还是个待罪的杂役,满院子的人,都躲他像躲瘟神。唯独马长根,把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口粮,匀出来塞给他。
一年多过去,郑直从青岚的一个杂役,熬成了白石坊的主评。
而马长根,还是那个一见他出事,就头一个红了眼眶、跌跌撞撞往前冲的马长根。
如今,眼看明日就是高阶预听,主评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哑了。
郑直拿起一块木板。
提笔,写:
“没事。”
罗清叶看了,没好气地冷笑:“我们医修,最烦病人写‘没事’两个字。”
郑直停了停笔。
划掉,重写:
“有事。”
“但还能写。”
众人沉默了一瞬。
是啊。声音可以没,手,还在;字,还能落。
只是高阶预听的前一夜,主评者当众失声——这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好兆头。
柳青禾站在一旁,没说话,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她比谁都清楚,明日那座台上,对手会怎样死死盯着郑直的每一个破绽。一个失声的主评,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能反复撕咬的软肉。
可她也明白,这种话,此刻说出来,只会添乱。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案头那盏灯,又往郑直那边,挪近了一寸。
怀里的铜牌,幽幽浮出一行字:
警告:高阶预听之中,主评者若妄评,反噬,将伤及临时执照。
这一回,反噬要烧的,不只是他这一条嗓子,还有满坊人指着活命的那块牌。
郑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句:
“那就——更不能妄评。”
失声,反倒成了一道提醒。
明日台上,他每落一个字,都得比往日,更稳,更准,更狠。
因为这一次,他赌上的,不再只是他自己。
窗外,夜色已沉到最深。
再过几个时辰,那座高阶的台,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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