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一区的湖水却并未褪去。
现世的时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
锈湖。
湖面下方,神相佛躯的法相保持着单手合十的姿势,缓缓下落。
江歧的身影从雾气中凝聚。
“让我看看当年的真相吧。”
他的左侧身躯已经开始褪色,却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湖心。
“天玑总署,还有另一个张姓之人。”
江歧潜入幽暗的湖水,一口咬在了神佛的脖颈上。
哗啦啦......
冰冷的触感让江歧睁开了眼睛。
暴雨。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整。
左腿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踉跄站起,环顾着破败的院落。
这是第一次,他回到了火灾前的二十分钟。
身后传来了木门开合的声音。
一个驼背的老人确认所有孩子都睡熟后,拢了拢身上满是破洞的旧雨衣,走进了雨幕。
江歧直直望着张守义的身影。
这件雨衣他亲眼见张守义缝补过不下十次。
满是补丁的雨衣,根本挡不住这场风雨。
“咳......咳咳......”
张守义从江歧身边走过,不断咳嗽着。
这一次,江歧没有像过去的旧日重现那样伸出手,也没有开口。
他默默跟在老人身后。
张守义佝偻着背,一路走,一路检查着院里简陋的娱乐设施。
他摸到滑梯边缘翘起的木刺,小心将它拔掉。
然后用力扯了扯秋千的麻绳,确认它足够结实。
滑梯,秋千。
张守义用别人不要的木板和粗麻,一点点拼出了孩子们仅有的玩具。
江歧在后面看着,看着老人做完这一切。
记忆,现实,此刻的旧日重现。
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检查完毕,张守义却没有走向自已的小木屋,反而朝着孤儿院更深处走去。
“这个方向是......”
江歧忽然从思绪中脱离。
这个时候,自已应该正在书房里练笔!
他追了上去。
张守义的脚步越靠近书房,就变得越轻。
他没有走正门,反而绕到了侧面长满杂草的窗户前。
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张守义望着里面。
一盏昏暗的台灯,勉强照亮了书桌后一个伏案书写的瘦弱轮廓。
狂风卷着雨点打来。
老人下意识地想咳嗽,却又用力捂住了自已的嘴,把声音闷在了胸腔里。
江歧站在一旁,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从来不知道,当初自已练笔时,爷爷会在窗外这样看着自已。
许久,张守义才挪开目光,颤颤巍巍地走回自已的木屋。
江歧沉默着跟了进去。
老人脱下湿透的雨衣,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就在书桌前坐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和时钟,打开了同样昏黄的台灯,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哈气。
随后,张守义取出了一张破旧的信纸。
江歧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老人提起了笔。
“小歧,见字如面。”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十分不熟悉。
“有件事,爷爷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你很小的时候,有个晋升者来过。”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说我是什么张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总署命运的转折点,让我把你送去第一学府......”
“神神叨叨的,记不清了。”
“说来也奇怪,怎么会有人觉得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就会相信?”
“我不信。”
张守义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点十五分。
“但他预,我会在今天夜里十点二十分死去。”
江歧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张守义书写不停。
“你从小就犟,跟大孩子打架,抢来的馒头自已不吃,偷偷塞给最小的弟弟妹妹。”
“每天帮我干活,还去外面打零工,把钱偷偷放进我的抽屉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越写越慢。
“晋升者都是大人物,他们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是爷爷没用,挣不到钱养活你们。”
老人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明天你就十八岁了,爷爷不想走。”
“但万一.......我还是想留下这封信。”
江歧想从身后抱住老人的身影,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他颤抖着跪在了书桌旁。
“小歧,你总说自已是个平庸的作者。”
“但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故事,爷爷都记在心里。”
暴雨的世界里,只有不断落笔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的故事被人看到了,但爷爷已经不在了。”
“我希望你能在痛苦中,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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