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稍安勿躁,”沈烈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帐内细微的杂音,“饭要一口一口吃,账要一笔一笔算。分功分利之前,得先明确此战我们付出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汗。”
他朝侍立身后的曹文秀偏了偏头。
曹文秀立刻上前半步,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清晰,如同在宣读军令:“禀将军,红碱淖一战,我定襄军本部,阵亡二百一十三名好儿郎,伤四百三十六人,幸得军中医官施治得力,多为皮肉轻伤,大半已能归队,不误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崇德,“川军兄弟,行军途中因恶劣天气、伤病,死亡、失踪二十余人,阵中交锋,伤亡八十余人。”
帐内一片肃然,沈烈微微颔首,示意曹文秀继续。
曹文秀转向三位族长方向,语气带着敬意:“纥骨、伊娄、达奚三部联军勇士,此战共战死三百七十八人,伤五百八十四人。伤者同样移交我军医官救治,多为轻伤,恢复良好。”
他最后报出此战的缴获,声音里带上振奋,“俘获拓跋恒麾下降兵一千零九十余人,缴获完好战马二千六百余匹,皮甲八百余副,铁甲三百余副,长弓、长枪、木盾等军械各数百件。”
这串数字报出,帐内气氛再次微妙变化,损失是沉痛的,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拓跋翼卢率先站起身,神情复杂,向着沈烈和三位部落族长深深拱手:“此战能平叛逆,重振部族,全赖沈将军神机妙算,秦将军鼎力相助,以及纥骨、伊娄、达奚三位族长仗义援手,拓跋部上下,感激不尽。”
他姿态放得很低,深知自己此刻的处境。
“死者需厚恤。”沈烈接过话,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阵亡的将士,无论是我定襄军、川军,还是三部勇士,家中该给的抚恤粮,该分的抚恤地,一两银子也不许短缺,伤者,全力救治,康复后按功行赏,这一条,是本将的底线,谁若在此事上打折扣,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他最后几个字带着煞气,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是,末将遵令。”曹文秀肃然应诺。
沈烈这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拓跋翼卢身上,语气放缓,带着无形的压力:“老族长,非是本将刻薄,一上来就向拓跋部伸手要东西。”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你也听到了,我定襄军、川军、三部联军,一路远来,披荆斩棘,各部皆有死伤,辛苦积攒的粮草辎重,也在长途奔袭中耗损大半。如今大军屯驻野马川,人吃马嚼,消耗甚巨,这一块补给,拓跋部作为东道主,恐怕得麻烦老族长先接一接。”
三位族长,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蠊听到这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他们跟着沈烈出兵,冒着巨大风险,图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粮食、战马、更丰美的草场,沈烈这番话,等于是在替他们向拓跋翼卢施压,也是在明确告诉他们,今日谁出力多,谁就有资格先开口分好处。
纥骨阿延适时地接了一句:“沈将军所甚是,老族长,拓跋恒东路那一支试图包抄的精锐骑兵,可是我们三部的人马豁出命去顶下来的。”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表功。
“纥骨族长放心,”沈烈立刻接过话,目光扫过三位族长,“三部的每一份功劳,每一位勇士的死伤,本将都命人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更是对拓跋翼卢的又一次无形敲打。
拓跋翼卢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苦涩,却无话可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坐回这个位置,全赖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和他带来的这支联军。
拒绝?他没有这个资本。
“老族长,”沈烈似乎看透了他的为难,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问题,“除了战场上从拓跋恒营中缴获的那些战利品,这野马川大本营里,拓跋恒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底,还剩下多少?尤其是……战马。”
拓跋翼卢和身旁的儿子拓跋虔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他们父子在复位后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清点了库存,拓跋虔低声报了一个数,拓跋翼卢深吸一口气,面向沈烈,声音尽量平稳:“回禀将军,营中现有可战之马三千余匹,另有母马、种马八百余匹,是部族繁衍的根本。”
“三千匹……”沈烈沉吟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样,请老族长拨出一千匹战马,补给本将麾下将士。再拨出一千匹,补给纥骨、伊娄、达奚三部联军,三部兄弟此战损失不小,需要补充马力。”
“至于拓跋恒营中缴获的那两千六百余匹战马和其他军械,就由本将、秦将军以及三部自行分配,不劳老族长费心了。”
拓跋翼卢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一股割肉般的痛惜感涌上心头,这三千匹战马,几乎是拓跋部能立刻拿出的,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是部族过冬和未来征战的底气,沈烈这一开口就要走三分之二,数目不小。
可……他目光扫过沈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瞥见三位族长眼中难以掩饰的期待,再想到帐外那支杀气腾腾的得胜之师,以及东北方向随时可能出现的慕容部大军……他攥紧的手背青筋跳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头:“一切依将军安排。”
沈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肉痛,也深知不能将人逼到绝路,否则只会激起反弹。
他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意味,抛出一个更紧迫的理由:“老族长深明大义,本将已命唐启正率夜不收精锐,往东北各处要道日夜巡视。慕容部的援兵,绝不会坐视拓跋部易主,他们的大队骑兵,随时可能出现在野马川外,我们得抓紧时间整补兵马,清点军械,准备迎接下一场硬仗。没有足够的马力,我们拿什么去挡慕容部的铁蹄?”
拓跋翼卢闻,精神一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将军所极是,这一仗若不能打退慕容部,我这个族长的位子,不过是沙地上的帐篷,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明白,沈烈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所以,接下来还有一事,需要老族长定夺。”沈烈顺势抛出了他的第二步棋,语气平淡暗藏机锋,“拓跋恒归降的兵马里,本将看那千余俘虏,良莠不齐。为便于整编,也为了增强我们对抗慕容部的力量,本将建议,从中挑选出身手过硬、忠诚可靠的健卒三百人,划归拓跋深统领。加上他原有的三百人,凑足六百精骑。拓跋深熟悉草原,骁勇善战,这支人马,正好作为对抗慕容部的先锋尖刀。”
拓跋翼卢这次是真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