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看向站在角落的拓跋深,又飞快地看向沈烈。
沈烈神色坦然,拓跋翼卢心中瞬间明悟,这是要把拓跋部原本就有限的兵力,拆解开来,一部分攥在他这个族长手里,一部分则牢牢控制在沈烈亲信的拓跋深手中,这是阳谋,赤裸裸的分权,可他……能反对吗?
拓跋深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沈烈宣誓效忠,而且,沈烈的理由无懈可击,为了对抗共同的敌人慕容部。
“将军思虑周全。”拓跋翼卢压下心中的翻腾,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就依将军所,那三百降兵,即刻划归拓跋深统领。”
沈烈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冲淡了方才的肃杀:“老族长不必忧心忡忡。”
他话锋再次一转,抛出了一个巨大的甜枣,“本将与秦将军稍后便会联署捷报,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送往延绥镇,呈报巡抚林远林大人。捷报之中,本将定会详述老族长拨乱反正、重归大义的功绩,并奏请朝廷,为老族长正式敕封金印、诰命!从此,拓跋部在草原之上,便是名正顺、受大虞庇护的藩属,有名分,有大义,何愁部族不兴?”
这话一出,如同甘霖降下,瞬间浇灭了拓跋翼卢心中的憋屈和不满,朝廷敕封的金印诰命,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了这个名分,他族长之位的正统性将无可撼动,在草原诸部中的地位也将截然不同,沈烈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更是给他铺了一条金光大道,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和感激:“沈将军此恩此德,拓跋翼卢永世不忘。”
他再次深深施礼,这一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沈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三位族长:“纥骨、伊娄、达奚三位族长,也请放心。本将在奏报中,同样会为三位请功,三位族长深明大义,助朝廷平定叛乱,功勋卓著,本将定当竭力斡旋,为三位请授朝廷千户之职!”
“千户!”
如同平地惊雷,三位族长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的血色,千户,那可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官职,有了这个印信,他们就不再是依附于拓跋部的小部落头人,而是大虞朝廷认可的、拥有独立地位和权力的边地千户,从此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征兵、收税,名义上听命于朝廷,彻底摆脱拓跋部的掣肘,这是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巨大的喜悦冲击之下,三位族长激动对着沈烈连连拱手,眼中充满了感激。
“还有一桩小事,”沈烈仿佛没看到三位族长的失态,又转向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拓跋翼卢,语气轻松了几分,“大军驻扎,战马众多,这草料消耗实在惊人。野马川囤积的草料,还请老族长大方些,分拨给全军及三部联军使用。据报,存粮应可支撑所有战马两月之用。”
到了这一步,拓跋翼卢反而彻底放开了。
既然名分大利已得,何必再斤斤计较这些草料?
他爽朗一笑,豪气道:“沈将军太见外了,将军千里来援,为我部族存续浴血奋战,区区草料何足挂齿,不仅如此,为表我拓跋部心意,野马川圈养的五千头牛羊,也尽数赠予虞军及三位族长的勇士们,让将士们好好犒劳一番,养足精神,准备痛击慕容部。”
“好!”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声和感激声。
无论是虞军将领还是三位族长,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巨大的利益分配,在沈烈翻云覆雨般的手腕下,竟显得如此顺畅,各方都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气氛变得空前热烈。
大帐议事结束,众人带着不同的心情散去。
沈烈却单独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拓跋深。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还带着血腥煞气的汉子,沈烈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脸上带着赞许:“拓跋深,你在红石梁弃暗投明,识得大义;红碱淖一战,更是生擒贼首拓跋恒,亲手诛杀叛徒拓跋浑,立下首功,你的功劳,本将已命人详细记下,稍后便会写入捷报,向朝廷为你请功。”
拓跋深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沈烈。
他投靠沈烈,最初只为复仇,根本没想过其他。
沈烈看着他,缓缓道:“本将替你向朝廷请一个实授百户的官职。”
“百……百户?”拓跋深彻底呆住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在拓跋部里,不过是个不受重用的台吉,地位远不如那些核心子弟。
百户,那可是大虞朝廷正儿八经的军官,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草原上一个无根的武士,而是手握大虞印信,拥有独立地位的军官。
他下意识地拱手,喉咙哽咽着:“将军,末将不过是草原一台吉,将军不嫌弃我出身低微,如此信任末将,还助末将报此血海深仇,末将无以为报,此后愿为将军效死力。”
看着拓跋深眼中燃烧的火焰,沈烈知道,这把锋利的刀,已经彻底归鞘,只为他所用。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耐心等待,眼中闪烁着敬佩与思索光芒的秦崇德身上。
“秦将军,”沈烈脸上带着尘埃落定后的从容,嘴角噙着笑意,“现在,这份关乎你我前程,也关乎草原未来格局的捷报,咱们该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写了。”
如何将这场辉煌的胜利转化为朝堂上的政治资本,如何为各方争取到最有利的封赏,如何将拓跋部、三部乃至整个延绥的边贸利益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封捷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将是下一步棋局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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