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在中央最高的一辆指挥战车顶端，目光盯着在车营外那片被马蹄踏得烟尘弥漫的战场。

五十步开外，拓跋深率领的六百骑稳稳地钉在沈烈指定的位置，这个距离，是沈烈精心计算的结果，再往前五十步，便是佛朗机炮、虎蹲炮以及车营定襄铳可以精准覆盖的区域；而更远的二百步内，则是那六门野战炮发挥威力的领域。

拓跋深虽未在草原上用过此等依托车营火力的战法，但沈烈的命令，他心服口服。

他将六百骑分作左右两翼，左翼三百，是他从部落带出的心腹死士，由与他数度出生入死的兄弟拓跋岳统领，人人眼神凶悍，战意昂扬，右翼三百，则是原属拓跋恒的降兵，为首者名叫拓跋海。

“拓跋海，”拓跋深策马靠近，声音冷峻，“你手下这些人，心可齐了？”

拓跋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然：“台吉放心，沈将军的话，我们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的家眷都在野马川，谁敢临阵退缩，一家老小，先饿死在风沙里。”

他身后的骑兵们，虽有人眼神闪烁，但听到家眷二字，握弓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

地平线上，慕容凤率领的一千先锋骑兵滚滚压来，他们迅速展开阵型，摆出雁行阵，左、中、右三股，两翼如同巨鸟的翅膀般向外张开，意图将这小小的六百骑一口吞没。

慕容凤一马当先，看着对面那区区六百骑，尤其认出其中拓跋部骑兵，嘴角勾起轻蔑：“哼，沈烈小儿，竟拿这等残兵败将当先锋？真是活腻了，传令，两翼收紧，给我合围，一个不留。”

“来了。”拓跋深眼中精光爆射，长刀猛地向前一劈，声若洪钟，“冲，五十步变阵横列，箭雨，别给老子省。”

轰然一声，六百骑如同离弦之箭，迎着对面庞大军阵发起了冲锋，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双方在急速接近，距离飞快缩短，就在堪堪进入五十步界限的瞬间，拓跋深发出一声厉啸，原本密集冲锋的两翼骑兵，瞬间拉成两条长长的横线。

“放箭。”

“放箭。”

命令几乎是同时响起。

刹那间，两支骑兵阵列的上空，黑色的箭矢带着尖啸，狠狠泼向对方。

拓跋部的战士在马背上长大，控马如臂使指，箭术更是浸入骨髓的本能。

他们一边保持着高速机动，一边不断变换着阵型的疏密，有意识地且战且退，将慕容凤的先锋军向车营方向引去。

两支骑兵，在车营外二百到三百步的狭长地带猛烈地绞杀在一起，箭矢往来穿梭，不断有人惨叫着坠马。

车营高台之上，沈烈脸色沉静如水，当看到慕容凤的中军主力在追击中微微靠前，阵型开始显露出不易察觉的拥挤时，沈烈握令旗的手果断向下一压。

“传令，轻型野战炮，目标，敌中军最密集处，三发急速射，其余火器，无令不得妄动。”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负责旗号的传令兵耳中。

侍立一旁的曹文秀，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上前半步，低声快速禀报：“大人，营中火药不足三千斤了，如此消耗，恐难持久。”

沈烈目光依旧锁定战场，头也未回，语气平稳：“此战够用，传令下去，每一发弹丸，都要打在刀刃上，省着打，更要打得准。”

命令迅速传达。

片刻之后，车营深处，六门轻便的野战炮猛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浓烟升腾，数枚黝黑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尖啸，狠狠砸向慕容凤中军最为拥挤的核心地带。

“什么声音？”

慕容凤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轰！轰！轰！

沉闷恐怖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实心弹丸带着无匹的动能，狠狠地从他精悍的骑兵队列中犁过，刹那间，人仰马翻，至少有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更有数名伤者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原本严整的队列，瞬间被撕开数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嘶……”远处沙梁之后，一直凝神观战的慕容烈，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分，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惊异。

“三百步竟有如此威力？”他暗自心惊，“难怪沈烈有胆量轻兵出塞，果然藏着这等犀利的火器。”

但随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算计，“不过如此沉重的弹丸，数量必然有限，对付散开的骑兵，难伤筋骨，沈烈，你还能打出几轮？”

战场之上，慕容凤不愧为久经沙场的骁将，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和恐惧，厉声咆哮：“散开，两翼前压，全力追击，阵型变斜锋，以斜角迎敌。”

这是草原骑兵在与虞军多年交锋中摸索出的，专门应对火器齐射的法子，通过快速机动和分散阵型，最大程度地削弱火力的杀伤密度。

慕容凤的骑兵立刻执行，阵型如同展开的扇面，斜斜地继续向拓跋深的两翼压迫而来，同时规避着炮火的正面轰击。

“拓跋海。”拓跋深敏锐地捕捉到慕容凤的变阵意图，猛地一勒缰绳，策马冲向同样在奋力指挥的拓跋海，声音又快又急，“看见了吗？他想包我们的饺子，右翼，他的右翼现在压得最狠，你带你的三百人，给我死死顶住他的右翼，用箭雨给我压回去，一步都不许他再往前拱，只要他的右翼被钉死，他的左翼就会像出头的椽子一样凸出来，明白吗？”

拓跋海顺着拓跋深指的方向看去，眼中瞬间燃起决死的光芒：“台吉放心，此战，我拓跋海这条命，就是为洗刷前耻而来，谢沈将军再造之恩。”他猛地拔出弯刀，对着身后嘶吼，“兄弟们，跟我上，顶住右边，让他们看看，咱们拓跋部的骨气还在，射，射死他们。”

拓跋海的三百降兵，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迅速排成三排叠阵，在空旷的荒滩上，悍不畏死地与慕容凤的右翼骑兵展开对射，箭矢如同泼水般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