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部中军营帐内弥漫着草药气息,慕容烈斜倚在厚实的毡垫上,脸色苍白,随军的萨满医官耗尽了心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沈烈……”他喘息着,声音嘶哑,“这个人不单是会用兵,他更懂人心,我的底牌,他早看透了。”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这仗……得退。”
慕容凤和慕容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跟随慕容烈征战半生,头一回听大汗用如此忌惮又带着几分认命的口吻评价一个对手。
两人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语。
段黎和宇文岱默然坐在下首,帐内的决议关乎鲜卑五姓的命运,但慕容烈是共主,外姓首领只能听着,没有插嘴的份。
唯独慕容勇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手中马鞭狠狠砸在铺地的毛毡上。
“大汗!”
他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给我所有骑兵精锐,这一回,我集中所有兵力,直扑他那个铁乌龟壳般的车营,箭雨不要停,耗光他的火药,等他的人困马乏,火铳哑火,我就选一处角落,让死士下马,披上重甲,举着大盾往里撞,只要撞开一道口子,整个车营就是砧板上的肉,这盘棋,我们就能翻过来。”
慕容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带着整个部落的重量。
“阿勇啊……”他声音低沉,“沈烈等的,就是你这一手。”
慕容勇梗着脖子:“那就让他等着,看是他的盾硬,还是咱们勇士的骨头硬。”
“你耗他的火药,耗他的人……”
慕容烈摇摇头,眼神锐利起来,“可你想过没有?他车营外圈还有步卒方阵,还有游弋的骑兵,等你把他的车营耗到油尽灯枯,你自己还有几分力气?到那时,都不用他车营里的兵出来,光是外围的步骑两翼一夹击,你这几千骑的精锐,就成了饺子馅,往哪里逃?把整个慕容部的家底都押在这一注上,太险了……所以本汗才分兵,想先拔掉他外围的红石梁、柳树井这些钉子,把他在战场上的眼睛和拳头一个个敲掉,再从容对付车营。可他比本汗算得更深,走得更远。这一局,不退……就真的来不及了。”
帐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慕容烈粗重的呼吸声。
慕容凤和慕容生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心头巨震,他们深知慕容烈的骄傲,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沈烈在战略上的碾压。
慕容生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打破了沉默:“大汗,退一步也好,开春之后,等太阳汗和脱脱不花的援兵到了,我们在兵力上就能压过他一头,沈烈占了野马川,我看他的胃口绝不止这一块草场,他下一个目标定然是我慕容部。等他大军继续向北深入,粮道必然拉长,到时候,我们派出数支精锐游骑,专断他的粮道,再寻机围困他的主力,这才是稳妥制胜之道,不必争这一时一地之得失。”
“本汗何尝不是如此想法……”慕容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面孔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握紧了拳头,“只是这一退,丢的不只是一场胜仗,本汗输给了沈烈,父亲当年死在黑河堡,这笔血仇……难道这辈子都要被他沈烈压着?难道我慕容部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目光扫过慕容勇年轻气盛的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按在他手臂上,力道沉重,“你还年轻,我手里这几千骑,是慕容部最后的本钱,是父亲留下的根,若是折在这里,本汗……有何面目回去见族人?”
更深沉的忧虑,他无法宣之于口。
段氏、宇文氏,还有那作壁上观的乞伏氏,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慕容部,若是本部在此战中元气大伤,他这个鲜卑共主的位子,怕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般的虚名。
沉默良久,慕容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斩断了所有羁绊:“烧营,全军……北归!”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整个鲜卑大营开始躁动起来。
野马川东侧,寒风掠过空旷的荒原。
沈烈依旧站在那辆作为指挥所的正厢车高高的车板上,身形挺拔,目光穿透弥漫的尘烟,牢牢锁定着远处慕容部连营的轮廓。
他身边站着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族长,以及心腹爱将陈雄、曹文秀等人。
“大人那封信,怕是真戳到慕容烈的肺管子了。”曹文秀紧了紧身上的棉甲,望着对面营地的动静,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看他那阵势,乱得不轻。”
沈烈目光沉静:“他不好受是必然的,换做是你,被对手把家底看得清清楚楚,还怎么打?”
陈雄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慕容烈也算是个知兵的枭雄,又是慕容部的大汗、鲜卑五姓的共主,到了这一步,他该明白怎么选才不至于把老本赔光,退,是他唯一能保全体面的路。”
“他心里有本账,算得清楚。”
沈烈语气平淡,“他知道自己缺足够的兵力,缺稳固的后勤,更缺能一击制胜的战机,他也知道我手里兵比他多,阵比他稳,火器更是他的噩梦。他若孤注一掷,把几千骑全压在我的车营一点上,我正好以逸待劳,用层层叠叠的阵势把他分散、包裹、吃掉,所以他只能选择分兵,试图先剪除我的羽翼……这是被我逼出来的下策。现在看了信,他更明白,除了退兵等待时机,别无他法。”
达奚蜚廉捏着下巴上的短须,眉头紧锁,语气直率:“沈将军,话是这么说,可慕容烈这人出了名的倔强固执,四路里虽败了三路,但野马川北边拓跋部那边还在纠缠,凭这几封信就让他认输退兵?我总觉得……不太像他的性子。”
纥骨阿延和伊娄和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最初归附时,心里也打着鼓,可跟着沈烈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心思深沉,料事如神,他说慕容烈会退,他们嘴上可能还习惯性地存疑,但潜意识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争论的心思反而淡了。
沈烈说的话,往往就是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