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红石梁光秃秃的山岩。
宇文岱勒马伫立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片防御森严的高地,内心压力很大,他是宇文部派来助战的,可临行前族长的叮嘱犹在耳:“兵,可以出;命,必须留着。”
眼前这红石梁,哪里是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沈烈显然早已料到他们的动向,将红碱淖周边几处关键要点都构筑了完备的工事,几千轻骑奔袭上百里,来强攻这种易守难攻的陡坡,纯粹是拿部落勇士的性命往石头上填。
然而,身后那道来自慕容烈营地方向的审视目光,让他不得不战。
慕容部,他们宇文家得罪不起。
宇文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上坡,拿下它。”
红石梁坡顶,秦国平按刀而立,冷峻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如蚁群般涌来的敌骑。
他麾下一千人,两百余鸟铳手,其余皆是手持丈余白蜡杆长枪的精锐白杆兵。
三道防线早已部署停当:
坡脚,布满了隐蔽的绊索和陷坑,在碎石坡上挖掘这些,没费川军将士太多力气。
坡腰,三排白杆枪如钢铁丛林般森然矗立。
前排蹲伏,长枪斜指前方;二排挺立,枪尖寒光闪烁;三排横持,随时准备补位和格挡。
坡顶鸟铳手们屏息以待,身旁堆积着一人高的尖锐碎石,如同随时准备以火器支援枪阵。
秦国平的声音镇定:“两条军令,都给我刻在骨子里,第一,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阵位追击。第二,敌骑冲至枪阵前三十步,前排刺马眼,二排钩马腿,听清楚了?”
“遵令。”
一千川军将士毫无惧色。
第一次冲击,正面强攻。
三百宇文部骑兵,呼喝着策马冲向东坡,然而,当马匹冲到距离森然枪林仅有三四十步时,马匹的本能开始压倒骑士的意志,前排那密密麻麻,直刺马眼的锋利枪尖,散发着寒光,战马惊恐地嘶鸣,本能地试图向两侧避让。
原本还算齐整的冲锋阵型,瞬间自行溃散,前排骑兵被受惊的马匹带偏,后队又挤撞上来,顿时乱作一团。
“钩。”坡腰阵中,一声厉喝。
二排的白杆兵动作整齐划一,丈余长的白蜡杆猛地探出,前端特制的倒钩精准地勾向冲在最前敌骑马腿。
噗嗤!咔嚓!
战马凄厉的惨嘶声中,前排数匹战马前腿被生生钩断,轰然栽倒,马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重重砸在锋利的碎石地上,筋断骨折,更可怕的是,后方收势不及的骑兵,马蹄无情地践踏过同伴的身体和倒地的伤马,骨肉碎裂之声令人齿寒。
眼见着正面强攻的骑兵在那些森然矗立的白杆枪林前撞得人仰马翻,丢下百余具尸体狼狈退回,宇文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这么蛮干下去,他宇文部带来的这点家底,恐怕要全数葬送在这该死的红石梁上了。
“停,都给老子停下。”宇文岱猛地勒紧缰绳。
他死死盯着坡腰那道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的川军防线,眼中血丝密布。硬冲不行,那就换种法子!
“传令。”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全军后撤,退至五十步外,列横队。”
残存的宇文部骑兵迅速后撤重整,在陡坡下方五十步的距离勉强拉成一条参差不齐的横线。
宇文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他拔出腰间的角弓,搭上一支羽箭,箭头遥指坡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川军战旗,声音狠厉:“举弓,目标枪阵,给我射,射穿他们的盾,射垮他们的胆。”
他要用草原勇士最擅长的骑射,用连绵不绝的死亡箭雨,将那些缩在工事后的虞人彻底淹没。
刹那间,幸存的数百宇文骑手齐声呼喝,纷纷张弓如满月,冰冷的金属箭头密密麻麻,弓弦紧绷的“咯吱”声连成一片。
“放。”
数百支利箭离弦的震颤声汇聚,黑色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短暂地划过一片密集的阴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朝着红石梁坡腰狠狠泼洒而下。
箭雨落点处,正是秦国平和他麾下白杆兵坚守的阵地。
“举牌。”秦国平的声音依旧平稳。
坡腰的川军闻令,动作迅捷。前排蹲伏的白杆兵迅速后撤一步,藏在二排身后,二排士兵则齐刷刷举起沉重的藤牌,瞬间在阵前竖起一道坚实的木墙,密集的箭矢“夺夺夺”地钉在藤牌上,如同骤雨打芭蕉。
川军士兵稳稳地蹲在牌后,连头都不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箭雨渐渐稀疏。
藤牌上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除了零星穿透藤牌缝隙造成几十人轻伤外,川军阵线岿然不动,竟无一人还射一箭。
宇文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箭,射不穿对方的盾,更射不垮对方的意志。
不甘失败的宇文岱将目光投向西侧。那里有一片陡峭的断崖,马匹无法攀爬。
“分兵,下马,从断崖爬上去,给我撕开一个口子。”宇文岱眼中孤注一掷。
他分出数百精锐,弃马徒步,如同壁虎般手脚并用地向陡峭的崖壁攀去。
这几乎是用人命去赌一线生机。
然而,坡顶的烽火墩里,秦国平早有准备:“等的就是你这手,落石。”
早已蓄势待发的川军士兵,两人一组,奋力推动堆砌在崖边的石块,一人高的沉重石块,沿着陡峭的山壁呼啸滚落,而下方正在攀爬的宇文部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啊。”
“躲开,快躲开。”
绝望的惨叫瞬间被巨石滚落的轰隆巨响淹没。攀爬的士兵跌落崖底,侥幸爬到崖顶的不足二十人,迎接他们的是白杆兵冰冷的枪尖和鸟铳手黑洞洞的枪口。
宇文岱看着西侧断崖下堆积的尸体和滚落的巨石,面如死灰。
三次进攻,三百一十余骑永远留在了红石梁冰冷的碎石坡上。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