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出,四人的脸色再次剧变,比听到献马时更加难看。
这哪里是杀人,这是纳投名状!
是彻底断绝他们日后万一情势有变,私下与慕容部媾和的可能性,是要把他们的手,也染上慕容部的血,彻底绑在沈烈的战车上。
帐内空气凝固。
拓跋翼卢喉结滚动了一下,纥骨阿延默默推开了面前案几上的酒杯,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沉默片刻,纥骨阿延沙哑着嗓子开口:“将军……这人,我们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杀。”拓跋翼卢、达奚蜚廉、伊娄和真也咬着牙,重重应道。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沈烈看着他们决然的神色,心中了然。
请功是给予名分和希望;献马是展示实力和价值,让朝廷看到利;而共同杀人,则是迫使他们彻底断绝后路,牢牢捆绑在一起,这是最牢固的盟。
三管齐下,这根绳才算真正拧紧。
他脸上露出满意,语气缓和下来,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能安人心的砝码:“本将已提前修书,呈送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
他目光扫过四人,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期待,“信中建,开春之后,在纥骨部、伊娄部、达奚部驻地,以及野马川至红石梁一线交通要冲,各择址兴建一座军镇,作为互市之所,大虞将派遣官兵进驻,一来维持秩序,二来,便是给你们提供最直接的武力庇护。”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诱人的部分:“互市一旦开启,关内的铁器、食盐、上好的布匹绸缎、堆积如山的粮食,就会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来。而你们盛产的皮毛、皮货、健壮的战马,也能卖出去,换来你们急需的一切,从此以后,部族过冬,不必再只靠老天爷的脸色,粮仓里会堆满粮食,帐篷里会有温暖的铁炉,这才是真正的根基,真正的活路。”
拓跋翼卢听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涌了回来,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建城,互市,官兵保护,粮食铁器,这……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安定生活。
和这宏大的蓝图相比,刚才那几百匹战马带来的肉疼,简直微不足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部族繁荣的未来。
“拿酒来。”沈烈见状,朗声朝帐外吩咐。
早已候着的曹文秀立刻捧着两坛泥封的酒进来,拍开封泥,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内帐。
这酒香不同于草原马奶酒的酸冽,带着中原粮食的芬芳和塞北烈性的刚猛。
“此酒名为塞上春。”沈烈亲自接过酒爵,为众人一一斟满,“是本将出塞之前,亲手所酿。一直留着,就为今日庆功,也为日后同舟共济。”
他举起酒爵,目光灼灼地看着四位族长和秦崇德。
拓跋翼卢迫不及待地接过酒爵,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醇厚的液体直冲咽喉,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他咂了咂嘴,仿佛从未喝过如此美妙的琼浆玉液,忍不住又饮了一大口。
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位喝惯了马奶酒的族长,此刻也被这浓烈的酒香吸引,捧着酒爵,眼中满是新奇和喜爱,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秦崇德坐在一旁,默默品着杯中烈酒,将沈烈刚才那番环环相扣恩威并施,既给胡萝卜又高举大棒,更描绘出辉煌蓝图的手腕,在心底又细细过了一遍,服气之余,更添几分敬畏。
这位年轻的将军,其胸襟格局和权谋手段,实在远超他的年龄。
同一时刻,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冲入了定襄城,直达延绥巡抚衙门。
然而,此刻的巡抚衙门正厅内,气氛却与捷报的喜庆截然相反,充满了压抑的争执和浓烈的火药味。
延绥巡抚林远端坐主位,眉头紧锁,脸色沉凝。
他身旁的位置上,一名身着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此人正是京师新派来延绥镇监军的太监,王之心。
下首两侧,延绥总兵张家川正唾沫横飞,将嗓门拔得极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沈烈,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竟敢不遵军令,擅自率军出塞,如今出兵已逾半月,音讯全无,我看那几千人马,连同那上万斤火药,早就被草原的豺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埋在哪个草窠子里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张家川话音一转,矛头直指上首的林远,带着指责:“这事儿,林大人您得给个说法,当初可是您私下里准了他这一趟,如今几千精兵、上万斤火药,这可是延绥镇的家底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送了,这责任,该谁担?啊?”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面色平静的王之心,意图再明显不过。
王之心闻,脸上那丝冷笑更深了。
他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带着慵懒:“张总兵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这沈烈嘛……咱家到任虽不久,却也听说了不少。年纪轻轻,手握相府矿、定襄火器局这等要害,本就该谨慎行,为朝廷分忧。如今倒好,擅自出塞,万一折损了朝廷兵马器械,坏了边防大局,这罪过……呵呵。”
他话没说完,但那声“呵呵”里的威胁意味,比明说更甚。
林远依旧沉默,只是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王公公明鉴!”坐在张家川对面的兵备道陈学伊立刻站起身,躬身附和,声音带着谄媚和煽风点火,“这沈烈,一向是狂悖之徒,仗着有几分微末功劳,从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下官早就说过,此人不加严惩,迟早要闯下泼天大祸,如今果然应验,这祸事已经闯下,倒要看看他沈烈如何回来收这个烂摊子!林大人,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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