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川抱着胳膊，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陈学伊则面露不屑，显然极不赞同。

坐在上首，一直默默观察局势的王之心，终于在此刻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林巡抚的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王之心的声音尖细，“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在来延绥之前，他就把沈烈这个区区游击将军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

一个武夫，手里竟攥着襄福矿、定襄火器局、定襄商号这三处产业，哪一处不是日进斗金、流淌着白银的宝地？若能顺利收归已有，他王之心什么都不用做，躺着一年便能捞取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利。

更何况，他身为皇帝钦点的监军太监，接管这些暂时无主的产业，正是名正顺，谁又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初到延绥，林远倒也识相，交割了兵仗局和那个产出已近枯竭的鼓岭矿给他，可那点蚊子腿般的收益，连塞他王之心的牙缝都不够。

这三块肥肉，他势在必得。

“在开这场会之前，本监出于职责所在，已经派人将这三处产业的底细，粗略地查访了一遍。”王之心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唉，形势嘛……恐怕不如林巡抚方才描述的那么乐观。”

他抬起那白皙细嫩的手，朝着议事厅侧方的偏厅方向随意一指：

“本监虑事不周之处，还请林巡抚见谅。为求公断，也为免日后再生枝节，我已经将关涉这三处产业的重要人物都请来了，一位是沈烈在晋商那边的合作人，安福居的东家，萧惊鸿萧东家，另一位，是定襄城游击将军府的掌书吏，陆元朗陆书吏，他二人，此刻已在偏厅候着了。”

王之心看着林远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更加体恤：“沈烈人不在，产业不能空悬，只要萧东家愿意出面做个见证，陆书吏肯配合交出相关的账册、契书、印信，这几处产业顺利转交、平稳过渡的事宜，今日便可在此定下章程，省得夜长梦多，耽误了延绥镇的军国大事。”

他再次强调军国大事，将抢夺私利的行径粉饰得冠冕堂皇。

“总不能因为一个沈烈暂时没了音信，就任凭这几处攸关边防命脉的产业群龙无首，耽误了运转，让朝廷和将士们吃亏吧？”

王之心最后反问道，将一顶误国的大帽子，隐隐扣向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

林远的眉头深深锁紧，王之心竟然已经把萧惊鸿和陆元朗都请到了偏厅，来之前的手脚，必然早已做足。

威逼利诱，种种手段，恐怕都已施加在这二人身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精明强干却身处弱势的商贾，一个是谨小慎微的属吏，面对监军太监这等权势滔天的威压，他们能否顶住压力？能否在满厅虎视眈眈的官员面前，说出有利于沈烈的话？

他林远此刻心中，实在是一点底都没有。

“林大人也不必过于焦心忧虑。”王之心看着林远阴沉的脸色，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本监这就派人，将萧东家和陆书吏请过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嘛。”

他话音落下，厅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通往偏厅的那扇门扉上。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