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立刻心领神会，连忙站起来帮腔：“林大人，张总兵所，不无道理啊，仅凭沈游击一封捷报，便贸然向朝廷报捷，这风险太大了，军中虚报斩获、冒领军功，可是大虞朝积年的痼疾，太祖朝就曾大力整饬，然至今未能根除，此风绝不可长，为稳妥计，为边关将士士气计，为朝廷法度威严计，必须立刻派出得力干员，驰往战场核实，待核实无误，这份捷报方算立得住脚，我等也好安心向朝廷请功，免得日后落人口实，反成笑柄。”

他话里话外，将核实的必要性拔得极高，似乎不立刻派人去查，就是林远失职，就是祸国殃民。

王之心脸上那层寒冰融化了一些，换上了一副绵里藏针的笑容。

他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哎呀，听了这捷报，咱家也是惊得心头直跳。若此事当真，那沈将军……啧啧，真个是百年不遇的将星下凡了，孤军深入敌境，粮尽援绝之下，竟能打出如此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连咱家这久在京城、见惯了各路勋贵将门的人，也是闻所未闻呐。”

他先是捧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嘛……陈大人说得在理，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大人身负一镇安危，更须谨慎，这捷报嘛，还是核实清楚为上。”

他微微一顿，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林远、陆元朗和萧惊鸿，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说起来，沈将军如今人在塞外几百里外，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他麾下那几处产业，可都是定襄城乃至整个延绥镇的命脉之所系，关系着边军粮饷、百姓生计，实在是重中之重啊。沈将军一时半刻回不来，这些产业总得有个靠得住信得过的人暂且协理着，免得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军国大事，也辜负了沈将军一番辛苦经营的心血不是？”

他脸上堆起笑容，“咱家的意思是，不妨今日就议一议，先选派几位得力又懂行的官员，去代为协理。等沈将军得胜凯旋，核查战功的使者也回来了，确认这份天大的功劳无误，再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沈将军自已掌管。这样安排，既顾全了军务民生的大局，也算是对沈将军的一种体恤，想来沈将军日后知晓，也定会感激巡抚大人和诸位同僚的这份周全之意吧？”

王之心的算盘打得精明至极。

所谓协理，不过是巧取豪夺的遮羞布。今日借着沈烈不在，捷报存疑的机会，先把产业的控制权拿到手。

等所谓核实的人派出去，山高路远，塞外风雪，拖上几个月甚至大半年，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就算捷报被证实是真的，产业也早已被他们的人渗透掌控，再想拿回来，谈何容易？

他王之心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名正顺”。

林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之心的险恶用心，他如何不明白？

这封捷报在他心中，已是千真万确，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边军将士的鲜血和忠诚，沈烈在塞外用命搏回来的功勋，岂容这群蠹虫在后方借机谋夺其产业！

然而，王之心的提议，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又是顾全大局，又是体恤功臣，句句冠冕堂皇，令人难以直接反驳，更棘手的是，三边总督袁时泰此刻正巡视他镇不在延绥，仅凭他林远一人坐镇，面对张家川、陈学伊这两个掌握兵备实权的武官，以及背后站着宫中势力、老谋深算的王之心，这局面……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正要开口据理力争。

就在这堂上气氛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当口，堂外值守的亲兵突然脚步匆匆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禀报了几句。

林远原本阴沉紧绷的脸色，在听到亲兵禀报的瞬间，竟掠过一丝错愕，他立刻抬手，声音恢复了沉稳，甚至带上了急切：“快请。”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投向厅门，连张家川、陈学伊和王之心都暂时收起了逼人的气势，心中惊疑不定，在这等紧要关头，能让林巡抚的脸色瞬间有如此变化？

厚重的厅门被两名亲兵从外面缓缓推开。

寒风裹挟着几片细碎的雪花卷入厅内，带来一股清冽的气息。

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从容地步入议事堂。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袄裙，外罩一件厚实的青色斗篷，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雪光映衬下，她面容明丽，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端庄的气质，眼神清澈而沉静。

正是沈烈的妻子，姬明凰。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姬明凰进得堂来，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对着主位的林远，以及堂上诸位官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免礼。”林远不等她完全拜下去，便已抬手虚扶，声音也放得格外温和，“沈夫人来得正好，本官正欲派人前往府上告知喜讯，你夫君沈游击，出塞数百里，八百里加急捷报刚刚传回，是一场痛快淋漓震动边关的大胜，你且安心。”

他语速稍快，目光带着深意看向姬明凰，“只是不知，沈夫人今日亲临衙门，所为何事？”

姬明凰何等聪慧，林远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实则已将最关键的信息，捷报已至，且是大胜，不动声色地传递给了她。

她在府中早已得了陆元朗被请走、萧惊鸿被邀入巡抚衙门的消息，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对沈烈那几处产业的觊觎。

沈烈远在塞外，鞭长莫及，这份他披荆斩棘呕心沥血才挣下的家业，此刻便只能由她这个妻子，站在最前方替他守住！

她稳住心神，再次向堂上林远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悦耳，语气柔和中带着坚定：“回禀抚台大人，民妇姬明凰今日冒昧前来，只因听闻诸位大人正在商议，欲将我夫君沈烈一手创办，苦心经营的三处产业，划归他人协理。”

她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着堂上众人，尤其是张家川、陈学伊和王之心所在的方向，“民妇虽为一介女流，圣贤大道理书读得不多，却也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为众人拾薪者，不可使其冻毙风雪中。”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夫君筚路蓝缕从黑河堡一路经营，方才创下了襄福矿、定襄商号、定襄火器局的官办产业，更是招募流民开垦荒田，用军屯米粮来平抑粮价，发展定襄城商业，可谓是呕心沥血，处处想的都是百姓和国家，从未有任何贪墨之事。。”

“谁若想趁我夫君为国征战，浴血塞外之际，夺他心血所系，我姬明凰，第一个不答应！”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从张家川的惊怒、陈学伊的尴尬、王之心的阴鸷、林远的深沉、陆元朗的激动、萧惊鸿的赞赏……一一扫过，最终，那目光如同出鞘利剑，凛然不可侵犯。

“这官司，”姬明凰的声音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无论是打到陕西省的按察司，还是京城的都察院，甚至是御前，只要还有王法，只要还有天理，我姬明凰，奉陪到底。”

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松，掷地有声：

“我要等我的夫君，堂堂正正地回来，谁想伸手，”她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张家川等人，“便先从我姬明凰的身上，跨过去。”

话音落下，偌大的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