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带着塞外风霜与铁血气息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在延绥巡抚衙门议事堂犹如石破天惊，原本争执焦灼的嘈杂瞬间沉静。

张家川和陈学伊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念头便是荒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寒地冻，深入敌境数百里，粮草断绝，音讯全无半月，沈烈怎么可能……可堂下跪着的那名急递骑兵，浑身裹着厚厚的霜雪，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这是实打实的军驿信使，做不得假。

他双手呈上的，是盖着沈烈中军大印的呈报。

王之心略显阴柔的脸，在捷报映入眼帘的刹那，猛然绷紧，眼底深处泛起的惊疑。

捷报？

偏偏是在他们即将对沈烈产业动手的当口？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林远、陆元朗和萧惊鸿三人。

最初的震惊是巨大的震惊，但随即，滚烫的热流便从心底涌起，迅速驱散了眉宇间郁结多日的阴霾。

半个月了。

毫无音讯的沈烈，竟是在数百里外，给他们送回了这样一份石破天惊的厚礼。

林远甚至能感到自已握着茶杯的手指，因这突来的狂喜而微微发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荡，声音沉稳，威严穿透寂静：“呈上来。”

送信的骑兵显然被堂上这满座的延绥镇头面人物和凝重的气氛所慑，脚步放得极轻，他双手高捧那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军报，恭恭敬敬地递到林远伸出的手掌中。

林远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油布，展开那份承载着无数期盼与重压的捷报。

他的目光锐利，逐字逐句地扫过。

斩首二千三百余级，墨字之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缴获战马三千六百余匹，这个数字让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战马，在九边之地，其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白银，后面罗列的弓箭、长枪、战刀、盔甲更是无算。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是已方伤亡的数字，六百余人阵亡、伤损，其中二百余人永远留在了塞外的风雪里。

难以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痛惜，更是震撼。

六百对两千三，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在这边患频仍，败多胜少的年月里，堪称奇迹。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看去，这份震撼迅速被另一种更宏大的情绪所取代，捷报的后半部分，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足以撬动整个河套草原格局的惊人之举。

纥骨、伊娄、达奚，这三个在拓跋部周边颇有分量的部落，竟在战后宣布归顺大虞，更关键的是，亲近大虞、曾被拓跋恒推翻的拓跋翼卢，竟被沈烈扶正，重登拓跋部族长之位。

“不止能打……”林远在心中无声地低叹，强烈的激赏在胸中澎湃，“这个人，竟能想到打完仗之后，该如何收拾这盘草原的残局。”

当初他力排众议，顶着朝廷的巨大压力，批准沈烈在粮草未齐，联络不畅的情况下提前出塞，赌的就是拓跋部新旧交替，权力不稳的那一线生机。

沈烈若败，他林远这个延绥巡抚必定被弹劾丢官。

如今，这一纸捷报，便是沈烈对他这份信任与担当最厚重的回报，是沈烈用铁与血，为他林远铺就的一条更稳固的仕途基石。

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张家川、陈学伊和王之心身上，声音如释重负：

“方才，诸位大人还对沈游击出塞之举心存疑虑，担忧其安危，甚至忧虑其用心。”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锋芒，“如今，捷报在此，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斩首拓跋部精锐两千三百余级，缴获战马三千六百余匹，牛羊、铠甲、兵器堆积如山，更有纥骨、伊娄、达奚三部输诚归顺，拓跋翼卢复位，拓跋部自此重新倒向我大虞。”

他将那份捷报“啪”地一声，重重顿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诸位大人，”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这，叫不世之功！”

陆元朗和萧惊鸿直到此刻，才真正轻松起来，毕竟他们刚才面对得是，在延绥镇最有权势的监军太监王之心的压迫，如果不是这封及时到来的捷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沈烈行事，看似冒险激进，实则步步为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怎会带着数千将士深入绝地？

半月不到，这份沉甸甸的功勋，已然摆在了延绥最高权力的桌案之上。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家川、陈学伊，尤其是王之心那三张脸。

他们的脸色阴沉无比，充满了惊愕与不甘。

天寒地冻，孤军深入数百里，粮草断绝，联络不通，拓跋恒坐拥老营，以逸待劳，麾下数千控弦之士……这一切不利因素叠加，沈烈非但没被吃掉，反而以雷霆之势击溃了拓跋恒的主力，甚至还能在战后收降纳叛，扶植亲虞势力复位？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过往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张家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沈烈难道是三头六臂不成？

他凭什么！

“林巡抚。”张家川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张某并非信不过巡抚大人您，我是不信他沈烈。”

“此人在张某眼中，向来奸猾狡诈，不守规矩，张某与他共事近两年，亲眼所见，他行事哪一次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如今他人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塞外，写回这样一封军报，说什么大捷，说什么归顺复位，便要我们延绥镇上下、乃至朝廷都深信不疑？这……未免太过儿戏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