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谢府万籁俱寂。
内室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漫落一地,却驱不散房间深处沉沉的郁气。
小蝶凝望着宝忠那一头霜白的发丝,心口猛地一揪,鼻尖酸涩,滚烫的泪珠簌簌坠下。
她抬手紧紧按住胸口,满眼疼惜惶急,乡音裹着哽咽:
“谢大哥……你的墨发,怎么全都白了?你跟俺说,这些日子到底受了多少苦楚?”
丫丫端坐在椅上,小短腿轻轻晃荡,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来回打量着二人。
宝忠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闻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眼底盛满疲惫: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他抬眼看向小蝶,声中带着几分无奈:
“当初我特意嘱咐你,带着丫丫回松阳镇安稳度日,为何突然来了京城?”
小蝶泪眼婆娑,急忙解释,心性质朴,句句实在:
“俺本是带着丫丫回乡的!半个月前,有几个人寻到村里,说是奉谢大哥之命,接俺们回京。俺以为是你的吩咐,便跟着来了。”
宝忠闻闭目片刻,一声长叹压在胸腔,眸底漫起彻骨寒意:
“原来如此。从始至终,我们所有人的去向、一一行,尽数被太子攥在掌心。”
小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忐忑地低声问道:
“谢大哥,那江姑娘,还有王爷他们,如今还好吗?”
宝忠对上她干净澄澈,不带半分机心的眼眸,心头微动,随即压低嗓音,郑重告诫:
“往后在这座府里,万万不可再提起他们半句。此宅之中,没有我的心腹,隔墙有耳,每一句话,都需慎之又慎。”
小蝶似懂非懂,却听出凶险,慌忙拭去泪水,指尖局促绞着衣角,满是自责不安:
“俺就是个乡下粗人,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半点忙也帮不上。
俺和丫丫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你,耽误你的大事……不行,俺们得走,不能做谢大哥的累赘。”
说罢,她牵起丫丫的手,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动身一瞬,宝忠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小蝶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湿漉漉的双眼直直望向他。
宝忠垂眸看着她淳朴坦荡的模样,连日紧绷如弓弦的心,难得松缓片刻。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着深重的愧疚与无力:
“别走。你们早已无处可去。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住。”
小蝶用力摇头,泪水再度滚落,语气纯粹而执拗:
“俺从来没有怨过谢大哥!俺知道,你本就是心善的好人!”
她稍稍挣开手腕,反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目光温顺却坚定:
“若是谢大哥不愿俺们走,俺便带着丫丫安分留下。
俺为你洗衣做饭、端茶奉水,什么活都能干。俺不求别的,只盼谢大哥少受些罪,过得舒心一点。”
宝忠静静望着眼前这毫无城府,真心待他的小蝶。
身在朝堂,满眼皆是算计伪饰,唯有此刻,心底生出一丝难得的松弛安宁。
他伸手,将小蝶轻轻拥入怀中。她衣衫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干净清浅,格外舒服。
“小蝶,往后前路凶险,你可会害怕?”
小蝶一怔,抬手缓缓环住他的腰身,紧紧回抱住,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