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一)
自从宣旨的小太监尖着嗓子传完旨意,全府人心便散了。
景宸王私藏罪人虎三,虎三虽已畏罪自戕,可罪责依旧扣在王府头上。皇上下诏,罚景宸王俸禄半年。
一纸轻旨,看着不过是罚些银钱,落在王府却是塌天的风浪。
往日里体面优厚的月钱,如今竟断了供给。
府中仆婢下人个个心里打鼓,惶惶不可终日,私下三三两两凑在廊下角落,暗自盘算退路。
有的托同乡寻别家府邸的差事,有的悄悄收拾细软,只等寻到机会便悄悄离去。
就连暗中听命的一众暗卫,见王府日渐困窘,前路难测,也接连递上辞呈,悄然抽身离开。
如今的王府庭院寂静萧瑟,不复往日车马盈门的盛景。
廊上风过,卷起枯叶,处处都透着大厦将倾的寒意。
周政胤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空落落的院角,指尖微微收紧。
虎三一死,死无对证,可这罪名钉在身上,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薄刃。
俸禄停罚只是开端,皇上这是敲打警示,往后,只会步步紧逼。
江朔宁和高书冉并肩踏入书房,双双将随身的首饰、攒下的银钱轻轻搁在案上。
金银玉器碰撞,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在这间冷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高书冉捏着一方素色绣帕,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拭去眼角泪水,声音哽咽:
“王爷,这是妾身所有的家当。方才收到爹爹暗中送来的信,他说朝中掣肘太多,实在无能为力,没法帮衬王府分毫。”
书房冷如冰窖,窗缝不断灌进寒风。
炭火早已紧缺,盆里只剩零星几点残灰,半点暖意也无。
案上的墨汁凝着一层薄冰,连呼吸都能看见淡淡的白汽。
“拿走。”周政胤缓缓转身,墨眸深不见底,目光直直锁着高书冉,语调冷硬,“出去。”
江朔宁眉头骤然一蹙,快步上前隔在两人中间,抬眸看向周政胤,语气带着压抑的急色:
“你何苦拿书冉泄愤?眼下正是危难关头,将这些首饰典当换银,尚可稳住府中之人,慢慢重新培植势力。”
周政胤面上并无暴怒,可这份平静,却让人背脊发寒。他淡淡开口,没有半分温情:
“靠妇人私产度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筹措银两,我自有办法。
她父亲如今无力为本王提供助力,你说,我又该以何种姿态待她?
当初是你劝我,善待她,圆房成婚,不可刻意冷淡。但我不愿再演这场戏了。我本就不曾爱过她。”
高书冉身子猛地一僵,泪水僵在眼眶。她怔怔看着周政胤,又缓缓侧头望向江朔宁。
方才捧着一片赤诚,倾尽所有家当来救王府。
此刻才骤然明白,自始至终,她都只是这场权谋棋局里,一个任人安排的笑话。
心口骤然一空,难堪与酸楚翻涌,堵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死死攥紧手中绣帕,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快步冲出书房。
木门被她带得狠狠撞在门框,闷响回荡,满室只剩刺骨寒风盘旋。
江朔宁望着高书冉仓皇离去的背影,回头看向周政胤,声音沉压下来:
“这般话,你怎能当面直白说与她听?”
周政胤垂眸扫过案上那堆首饰,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假意温存,于她,于我,皆是煎熬。与其长久伪装,不如说破。”
江朔宁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敛去眉间忧色,沉声道:
“府中虽人心溃散,但仍有少数忠心暗卫愿誓死追随。你让他们继续在外打探消息。
我们如今被困王府、步步受限,最忌彻底与外界断联。眼下正是局势重新洗牌之时,我们只需沉下心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自乱阵脚。”
屋内寒风瑟瑟,酷寒刺骨。
周政胤垂眸落在她手上,只见她一双素手冻得通红,指节泛青,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我说过,所有大事、所有难处,自有我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