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天色灰蒙蒙一片。
谢府庭院里,家丁一早便执帚清扫落雪,簌簌扫雪声在清冷晨色里缓缓漫开。
屋内,宝忠起身,将被褥叠齐,安置在罗汉床上。
“谢大哥,你日日歇在那儿,于身子不好。还是换俺来睡吧。”
小蝶踏下床铺,上前抱起他的被褥,被褥间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
宝忠浅浅一笑:“无妨。只是委屈你陪我在谢府演这一出戏。待时机到了,我必为你寻一户安稳好人家。”
罢,他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轻轻洗面。
小蝶凝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阵阵揪痛,低声道:
“谢大哥,俺都懂,什么都明白。俺不想嫁人,只想守在你身侧,伺候你,陪着你。”
宝忠取过面巾拭净脸上水渍,转过身看向她,神色沉静,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小蝶。私下里你是我妹子,对外,你却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太子的人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若是长久留在我身边,迟早你与丫丫都会招来祸事。
只是眼下,还不是脱身之时。这两月我反复思量,留你在侧本就是缓兵之计,叫太子以为我有家室牵绊,能够拿捏控制。可这伪装,终有一日会露出破绽。”
小蝶默默垂下头,泪珠便吧嗒吧嗒砸落下来,声音哽咽:“俺知道,俺从来比不上江姑娘。”
宝忠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温厚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小蝶,往后这句话,不许再提。”
小蝶肩头微微发颤,垂着眼,泪水浸湿了衣襟:
“俺只是……只是看着,心里清楚。俺不求别的,只是怕有一日,你会抛下俺。”
宝忠收回手,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
“你于我,从来不是拿来同旁人比较的人。眼下这局凶险,能护着你和丫丫平安,便是我心中最重的事。”
话音落罢,他披上斗篷,抬脚跨出屋门。
凛冽寒风迎面撞来,卷着碎雪割在面上。
宝忠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刚穿过回廊,便见丫丫早早候在院中。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一路奔来,仰起小脸,眉头蹙起,瞪着他,奶声里裹着委屈: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爹爹娘亲?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坏人。”
宝忠脚步猛地顿住,垂眸看向仰在面前的小小身影。
寒风掀起丫丫鬓边细软的碎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执拗的期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缓缓屈膝半蹲下来,与孩子平视,声音压得柔和,眼底却藏着难的酸涩。
“丫丫,再等等。”
丫丫小拳头攥紧,跺了跺踩在薄雪上的小脚,依旧瞪着他:
“每次都叫我等,你说了会带我去,你骗人!”
宝忠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丫丫肩头落上的一点雪沫,指尖冰凉。
“不是骗你,只是还要再等等。”
丫丫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慢慢泛红:“我不管,我想爹娘了。”
宝忠喉间发堵,一时无。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我答应你。一定亲自带你去见他们。在此之前,你要乖乖听话,如何?”
身后积雪被扫帚扫过,沙沙声响隐约传来。
他抬眼望向庭院的家丁,对方目光时不时扫向这边,他眼眸一沉,霍然站起身,重新拢好斗篷,语气重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丫丫,快回屋去,外面风雪太冷。”
丫丫望着他,委屈瘪嘴,却不再吵闹,只是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宝忠转身继续往书房而去。
(二)
宝忠踏进书房,回身关门时目光飞快扫过庭院里的下人,确认无人窥看,才轻轻合上木门。
他快步走向书架,脚步一顿,略一沉吟,转而移步柜前,取出那只黑色匣子。
复又折回书架,抬手旋动架上的画瓶。
只听细微的机括轻响,书架中间缓缓向内敞开一道暗门。
宝忠侧身迅速走入,身后的书架随之缓缓归位,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异样。
暗阁深处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天光。宝忠吹燃火折子,一点微弱火星刺破沉沉黑暗。
通道幽深静谧,耳边渐渐传来沉闷的凿土劈石之声,断续回荡在地下甬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