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呼吸
夏初雨?
那个名字在他的意识里炸开的同时,银色穹顶上的那个身形,俯了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刺破了水面,如一把光做的利刃刺进这片正在熄灭的海,火光顺着她的腕骨流下来,在幽蓝的水中拖出一匹金红的绸。
洛莫想抬手。
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般沉重无力,指尖在离那只手五厘米的地方发着抖,怎么也够不着。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润触感,是她先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扣进他掌心的一瞬,铁衣般的海水骤然松开了他,像溺死之人在握住那只手之后,重新学会了呼吸。
很奇怪,她周身一米之内的海安静得反常,浮游生物的冷光像退开的星群。
那片水,甚至是暖的。
暖得像一场濒死前的幻觉。
再然后,他被拽着向上,银色的镜面在肩膀处轰然碎开!
火光,浓烟以及黎明前灰蓝色的天,一同灌进了他的眼睛。
他最后看见的,是她逆着残火的轮廓,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侧,正朝他喊着什么。
可他的耳膜里只剩阵阵蜂鸣。
洛莫是被肺里的钝痛弄醒的,他侧过身,咳出小半升海水。
“哟,你复活啦?”
夏初雨此时正跪坐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发丝一绺绺贴在脸颊,裙子吸饱了水,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
洛莫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银色穹顶上那个身形”的疑问,连同一口海腥气,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几小时前,他还在盘算自己死后会葬在哪,甚至没有一个人会为他立碑。
而现在这一次,终于有人来捞他了。
“看什么看。”夏初雨一拳不轻不重地擂在他肩上,“心外按压按次计费,人工呼吸另算,学生证打八折,方才咳那两下也计费。”
“能赊账吗,我钱包在海里。”
他摊开一直攥着的左手,鸢尾花坠子躺在掌心,水晶内里泛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像一支用完的荧光棒。
“说真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跳船的时候抓了块甲板垫,漂着漂着,看见有个傻子在往海底沉,就顺手捞了。”夏初雨拧着袖子里的水,说得轻描淡写,“洋流懂不懂?正好把咱俩推一块儿。”
深夜,大雾,外海。
她身边没有垫子,没有绳,什么都没有。
洛莫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倒是你。”夏初雨抬眼看他,“一个g级学员,站海面上拦军舰,很符合你一贯的抽象行事风格。”
“真是过奖奥。”
“我没在夸你。”
晨风一吹,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彼此都浑身湿透,谁也没资格把外套让给谁。
“咕噜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从夏初雨的方向传来。
“海浪声。”
“海浪声不长在肚子上。”
两人爬上堤岸,天光渐亮,四周的景物从雾里一点点显形。
锈死的龙门吊,断裂的铁轨,成堆的废钢缆,还有一块歪在岸边的褪色木牌。
洛莫凑近辨认了半天,木牌上的文字他大多看不懂,唯独“荒川”两个字还认得出,后面跟着个“拆船”。
洛莫凑近辨认了半天,木牌上的文字他大多看不懂,唯独“荒川”两个字还认得出,后面跟着个“拆船”。
荒川铃木白鸳家的荒川。
“这里是樱国?”
远处山脊上立着鸟居的剪影,像一座架在雾里的牌坊。
“所以广播里那句‘提前到达’,是字面意思?”
按原定航程,热夜号明天中午才该靠泊樱国。
洛莫没接话,他望向海湾,眉头越皱越紧。
海面干净得过分,从这片岸上看不到邮轮的残骸,同样也看不见其余落水学员的尸体,抬眼望去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蓝。
昨夜那艘烧成灯笼的六层邮轮,像是浮光掠影般消散了。
“先联系学院。”
洛莫很快抓住了问题所在,他飞快摸出手机。
该死的屏幕碎成蛛网,按哪儿都没反应。
夏初雨也掏出手机,紧接着垂头丧气地撇撇嘴。
两颗脑袋齐刷刷转向码头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早已人去楼空,墙角还剩半缸米。
十分钟后,两部手机并排插进米缸,埋得只露出一个角,像两座小小的墓碑。
“手机进水了怎么办?”夏初雨拍掉手上的米粒。
“埋大米。”洛莫面色如常。
“这又是谁教你的?”
“樱国的动漫业很发达,小时候我看漫画里讲这种祈祷方式能让卡密撒嘛显灵。”
很显然,大米没有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