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敢报官。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唐舜心里。
这些人,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不偷不抢,不争不斗,活得如同地里的尘埃。
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只想把日子熬下去。
可到头来,田被占了,人被杀了,连喊一声冤都要先想三天三夜。
不是他们懦弱,是这世道从没给过他们站直的机会。
老人说“县尉是天大的官儿”,说出这话时,他眼中满是绝望啊。
“得令!”
得到唐舜命令,程峰拱手回应,话音未落,人已冲进官吏丛中。
那周升早已缩成一团,半个身子躲在后面椅子后面,官帽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面如土色。
程峰哪里管这些,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两旁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伸着脖子看。
盐池县的人更是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跪下!”程峰将他往台前一掼。
周升扑通跪在青石地上,膝盖磕得一声脆响。
他痛得面孔扭曲,却不敢叫,只一个劲地拿眼去瞟黄玉山,又瞟那几个还活着的上官。
黄玉山脸上愤怒之余,又有着被算计的后怕,脸上各种神色交织,却不敢再语。
明面上,唐舜这是在为他黄家扫除不法。
沈从荣和毛端还摆在那椅子上,脑袋像两颗从血里捞出来的瓜。
周升瞟到那两颗头,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
唐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像看一摊烂泥。
“周升。”
“盐池县尉,虽不过从九品,却掌一县捕盗、刑狱、武备,是百姓眼里最怕的那把刀。”
“你倒好,拿这把刀,不去杀贼,不去缉匪,专杀良善。”
“踩几棵麦子,就敢动用铁鞋烙足之刑。”
“骂你几句,便把人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唐舜冷冷一笑,拖长了声音,“你好大的官威啊。”
说罢,唐舜摆摆手,“砍了。”
听到这两个字,周升亡魂皆冒,整个人往地上一趴,脑袋磕得砰砰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嚎着,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这……这不能全怪小人啊!是……是宁大人的意思!
“是宁海同!他说要杀一儆百,让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叫做官府威仪!小人只是听命行事,听命行事啊!”
“你胡说!”不等唐舜开口,官员群中已经有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
正是盐池县令宁海同。
他脸色涨红,手指着周升,声音尖得发颤:“你、你血口喷人!本县何时给过你这样的命令!”
“分明是你自己滥用私刑,鱼肉乡里,今日倒想攀咬本县!”
“刺史大人!此人蛮横无状,满口胡,下官请大人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急什么?”唐舜淡淡出声,“宁县令,他还没把话说完呢,你这么急着杀他,倒像是真有什么怕被他说出来。”
宁海同脸色刷地一下僵住了。
周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草,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仰起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大人!小人有罪,可小人不是首恶啊!那亩田,那亩田分明就是宁县令远房小舅子名下的!”
“他早就想收了那几块地,才故意让小人寻个由头,整治这一家人!”
“人死了,田也没了,他小舅子转手就占了去!大人若不信,去翻盐池县的鱼鳞册,那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宁海同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旁边邙山匪挡住去路。
宁海同浑身发抖,指着周升,哆哆嗦嗦道:
“荒谬!荒谬至极!此等刁民,为了活命,竟敢当众构陷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