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到百姓接连不断的大喊,他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直挺挺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坐在地。
唐舜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被从草堆里撵出来的野兔。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灵武县官吏僚属,请吧。”
虽然说得客气,说的是请。
可落在灵武县那些官耳中,却像勾魂使者的低语。
几名邙山匪开始从官吏群中提人。
李行被架起来,两条腿早软得不成样子,像摊泥般被拖到台下。
他身后,灵武县的县丞、县尉、主簿、司仓、差役班头,一个接一个被拽出来。
有人还妄图喊冤,可声音刚出口,便被百姓的吼声淹没。
黄玉山看着李行被拖出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灵州五县,一个都跑不掉。
唐舜不是来杀人立威的,他是要剖开灵州,把那些扎了几十年的根,一节一节剜出来!
风忽然转急,白幔猎猎作响,像无数条白蛇在灰天里翻卷。
唐舜站在祭台之上,台下是累累人头,是暗红血泊,身后是文忠公的金字灵牌。
他像一尊从冥府走回人间的神,满身杀孽,眼里却一片和煦。
“灵武县的乡亲,都说说吧,他们这些人,犯了哪些事?”
唐舜话音刚落,灵武县的人群便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哗地涌了出来。
“草民也要告灵武县令李行!”
“他勾结粮商,把官仓里的平价粮倒出去,又让粮商以六十文一斗卖回来!朝廷发的赈灾粮,百姓连一粒都没见着!”
“草民是灵武县的粮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竟也挤了出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小人本在灵武做小本粮食生意。”
“崔元朗崔使君安抚灵武时,曾定下平粜之法,命我等以六十五一斗售粮。”
“可崔使君走后,县令李行背地里另立规矩,要我等每斗交三十文‘和买钱’,不交便封铺拿人!”
“小人硬扛了一个月,本钱蚀尽,铺子也被充公了!”
“还有盐商、布商!哪个跑得了!”
另一个瘦小汉子从旁挤出,拍着大腿嚎道,“李行让县丞出面,说是什么‘厘金局’,每月按铺面抽分,不给就砸店!”
“我们灵武的商贾,要么关门逃了,要么只能涨粮价把这钱均到百姓头上!”
“李行他们坐收其成,每月光这一项,就分走好几百两银子!”
“大人!灵武县的粮价,根本不是被崔大人平住的,是被李行一伙硬抬高的!”
“他们嘴上说平抑粮价,实则把粮钱全刮进了自己口袋!”
“灾年粮米本就昂贵,如此一来,还得亏本倒卖!”
“草民女儿病重,家中无钱,只能把仅剩的几斗粮拿去卖。”
“官差说粮价是六十五文,可过秤时用的大斗,三斗米只给了两斗的钱!”
“我女儿没等到药,就没了!李行!狗官!你赔我女儿的命来!”
一个接一个的告状声,像冰雹般砸下来。
灵武县的百姓红着眼,涕泪横流。
他们中有种地的,有做小买卖的,有当过差役又跑了的。
每个人嘴里都离不开一个名字——李行。
那李行早被拖到台下,跪在十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灵武官吏中间。
他身后的县丞、县尉、主簿、司仓,也都如筛糠一般,有几个已经瘫得不成人形,裤裆湿了一片。
但李行,却没有太过惊恐。
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害民,而是贪污。
而贪污之举,大部分是经下人之手。
只要把事情推出去,想来,他不会丢了性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