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是松了几分。
灵州的商路被黄家把持了太久。
粮、布、盐、铁、柴,样样都捏在一家手里。
今日这蜂窝煤,看似只是几块黑煤饼,却像把黄家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从底下撬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风却已经透了进去。
而黄家,有文忠公贤名在上,万万做不得囤积居奇之事。
否则,便是自绝于灵州。
往后,怎么把黄家这扇门彻底掀开,就看这灵州的百姓了。
黄玉山还立在供桌旁。
他睁着眼,望着那两排炉子,又望着那些围着炉子说笑的百姓,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热闹,恰好是黄家的丧钟。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从边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怎么能变出这等没烟没味的宝贝?
若唐舜说的是真的,灵州的柴商就完了。
不,不止灵州!
整个北庭,整个西北,那些靠贩柴为生的人,都会被这东西取而代之!
煤太多了,黑山上到处都是,多得近乎取之不尽。
他黄家压着灵州百姓多年,赚钱的大头便是个柴字。
原因无他,黄家地多山多,树多草多。
每一样,都能卖上价钱。
倘若连柴火都不必求黄家了,黄家还剩下什么?
唐舜走到黄玉山身边,像与老友话别一般,语气温和:“黄公,今日大祭,到此为止,如何?”
黄玉山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唐大人,真乃谋臣也!”
唐舜笑了,没再说话,只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程峰、秦温书等人,踏雪而去。
八百兵卒随行,浩浩荡荡,却又安静得可怕。
百姓们自发行了注目礼。
今日之后,这灵州,便要变天了。
祭台前的人渐渐散了。
雪却越下越大,像老天爷在收场,把满地的血、满地的头、满地的恩与仇,一寸一寸埋进雪白里。
黄玉山仍站在供桌旁,纹丝没动。
他半边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石人。
他望着那些平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无头的尸首,被兵卒拖走,像拖一袋袋烂泥。
有几人还睁着眼,至死都望着他,像在问:为什么?
黄玉山闭上眼,又睁开,悲从心来。
他黄家经营百年,才在灵州织出那么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今日,网破了。
不是被刀砍破的,是被他自己搭的台、请的人、买的粮,一点点撑破的。
正出神间,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灵州城里的商贾、乡绅,十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竟齐齐涌了回来,个个脸色阴沉,像来讨命。
“黄公。”
为首一个老商贾拱了拱手,声音冷冰冰,“我等与黄家相交多年,不敢说同气连枝,也从未拆过黄家的台。”
“可今日这出戏,黄公唱得好啊,把我们的人头,全垫在了黄家的名声底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