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深冬。
相府的寒梅开得正盛,粉白叠着殷红,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落雪与花瓣簌簌纷飞,铺了满地清冷的诗意。可这份诗意,从来都不属于这座府邸最尊贵的女主人——沈清菡。
自她嫁入相府的那一日起,这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镇国大将军府兼太傅府邸,就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暖意。
起初她以为,是裴知天性冷冽,不近女色,是朝堂之上手握重权、翻云覆雨的权臣,故而对儿女情长不屑一顾。她也曾自我宽慰,他娶她,是看中沈家满门忠烈的权势,是看中她端庄持重,堪当相府主母,更是因为一句冠冕堂皇的理由——温予宁是她的嫡亲表妹,孤苦无依,唯有借着她正妻的身份接入府中,才算名正顺,合乎礼教,不被外人嚼舌根。
那时的裴知,站在沈府的正厅之中,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望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句句都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期盼。
“沈小姐,予宁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入府为妻,她以表亲之礼暂住相府,本相方能护她周全,保她一世安稳。”
他说他要护温予宁。
沈清菡那时心头微动,一半是对表妹的怜惜,一半是对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深藏的倾慕。她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正妻,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女主人,是他用来庇护温予宁的屏障,是他在外人面前最体面的门面。
她心甘情愿踏入这座牢笼,以为守着一份相敬如宾的情谊,总有一日能焐热这块寒冰。
直到昨夜,她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精心打造的挡箭牌,一个为了成全他金屋藏娇而存在的工具人,一个连嫉妒都不配拥有的、可悲至极的替身。
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相府的高墙,而是裴知为温予宁量身打造的、密不透风的栖宁院。
而她沈清菡,是帮他打开那扇门,让一切变得合情合理的钥匙。
用完即弃,弃之如敝履。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整座相府笼罩得死寂无声。
更漏滴答,一点点敲碎深夜的静谧。裴知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着落梅与薄雪,穿过九曲回廊、垂花门、假山影壁,熟稔得如同走了千百遍一般,一步步走向位于相府最深处、最隐蔽、最精致的院落——栖宁院。
这里是裴知的禁地,是他藏起心头至宝的密地,是除了他与心腹之人,连飞虫都难以靠近的一方小天地。
院门并未上锁,仿佛早已等候他归来。
裴知推门而入,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占有。院内暖炉彻夜不息,暖意融融,与院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界。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得院中草木都多了几分温柔。
他径直走向主屋,抬手推开房门。
床榻上,温予宁睡得安稳。
她身形纤细,肌肤莹白似雪,长发如瀑铺散在锦被之上,眉眼清柔,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却又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尖,像是被什么心事缠绕。明明是被他强行禁锢在这座院落之中,明明每一夜都在无知无觉里承受他疯狂的掠夺与侵占,她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干净澄澈,像一汪从未被世俗沾染的清泉。
裴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白日里绝不会显露半分的偏执与占有。
白日里,他是当朝太傅,是少年天子的授业恩师,是手握重兵、震慑朝野的镇国大将军。他冷硬、果决、杀伐果断,眉眼间永远是生人勿近的疏离,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一个眼神便能让百官战栗。
可在温予宁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在顷刻间崩塌。
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最不肯放手的欲望。
他缓缓俯身,指腹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从眉心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可眼底翻涌的暗色,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温予宁睡得沉,只轻轻嘤咛了一声,往温暖的被褥里缩了缩。
裴知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褪去外袍,上床将她拥入怀中。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是他穷尽一生都想要牢牢攥在掌心的味道。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锢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离。
每一夜,他都是如此。
以“照料表妹”为借口,将她接入府中;再以“孤女不便与外男接触”为由,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绝。暗卫二十四小时布控在栖宁院四周,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最严密的囚禁。
他要她的人,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要她的眼,只能看见他。
他要她的世界,小到只剩下这座栖宁院,和一个他。
而这一切见不得光的疯狂,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外衣——那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沈清菡。
若不是娶了沈清菡,温予宁以一个孤女身份入住相府,必定引来满朝非议,流蜚语足以将一个弱女子摧毁。唯有沈清菡以正妻之位承认她“表妹”的身份,她住进相府,才合乎礼法,无可指责。
裴知从一开始就算得清清楚楚。
他娶沈清菡,不是因为她好,不是因为沈家势大,更不是因为半分情意。
仅仅因为——她是温予宁的表姐。
仅此一条,便足够让他不惜以婚姻为筹码,布下这盘以爱为名的棋局。
沈清菡,不过是他棋局之上,最无关紧要、却又必不可少的一颗棋子。
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鼻尖蹭过他的胸膛,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宣告。
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鼻尖蹭过他的胸膛,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宣告。
“宁宝,你只能是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离开我。”
他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像是在珍藏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许久之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披上外袍,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门外,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气息沉稳,不泄半分声响。
“主子。”
“栖宁院一切如常,无人靠近,无人窥探。”
裴知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夜风拂动,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继续守着。”
“栖宁院三尺之内,若有闲人闯入,格杀勿论。”
“哪怕是一只鸟,一只猫,乱闯进来,也不必留活口。”
暗卫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裴知不再多,转身离去。
他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却也从未想过让任何人打扰。在他的世界里,温予宁是逆鳞,是禁区,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不能窥探、不能置喙的存在。
包括他的妻子,沈清菡。
可他不知道,今夜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执、所有见不得光的占有,都被一双含着泪的眼睛,一字不落地尽收眼底。
不远处的假山之后,寒梅遮蔽了身影,沈清菡蜷缩在冰冷的石后,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掌心被指甲深深掐破,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因为心口的疼,早已将一切都淹没。
她亲眼看着那个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从不近女色的裴知,独自一人踏入栖宁院。
她亲眼看着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亲眼看着他出来时,眼底那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温柔,看着他对暗卫下达那般严苛的命令,看着他将栖宁院护得如同铜墙铁壁。
那不是对待表妹的态度。
那是对待心尖上的人,对待独占的所有物。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护她周全,什么名正顺,什么表妹暂住,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
他娶她,不是因为她半分好,不是因为沈家权势,不是因为她堪当主母。
只是因为她是温予宁的表姐。
只是因为娶了她,温予宁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相府,就能让他这见不得光的囚禁与占有,披上一层合乎礼教的外衣。
她不是妻子,不是伴侣,不是被珍视的人。
她是掩护。
是遮羞布。
是他金屋藏娇最名正顺的理由。
多么可笑。
她沈清菡,名门嫡女,才貌双全,满门荣耀,到头来,却只是一个为他人做嫁衣的挡箭牌。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从一开始,就已是棋子。
她以为自己是牢笼的主人,却不知,真正被关在牢笼之外,永远不得靠近的人,是她。
而温予宁,那个被她怜惜、被她当作妹妹的女子,才是裴知倾尽一切,锁在心头的囚鸟。
嫉妒与绝望,如同两条剧毒的蛇,在她四肢百骸里疯狂游走,啃噬着她最后一点理智与尊严。
凭什么?
她明明先认识温予宁,明明先对裴知动心,明明心甘情愿嫁入这座牢笼,明明守着规矩,做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相府主母。
她明明先认识温予宁,明明先对裴知动心,明明心甘情愿嫁入这座牢笼,明明守着规矩,做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相府主母。
凭什么温予宁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裴知倾尽所有的偏执与疯狂?
凭什么她沈清菡,连被他正眼瞧一眼,都成了奢望?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菡缓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相府的暖意,栖宁院的灯火,裴知的温柔,全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而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夜露深重,浸透了她的衣衫,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才撑着无力的身体,一步步,如同游魂一般,挪回了自己居住的正院——清芷院。
一院清冷,一室孤寂。
偌大的院落,从她嫁入那天起,就从未有过男主人的足迹。
裴知从不宿在正院,从不与她一同用膳,从不与她闲话家常,甚至连表面的相敬如宾,都懒得维持。
以前她不懂,只当他天性冷淡。
如今她终于懂了。
他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与占有,全都给了栖宁院里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人。
她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面色苍白、眼底通红的自己,只觉得无比讽刺。
镜中的女子,一身正红色嫁衣改制的常服,头戴金钗玉簪,身份尊贵,是人人艳羡的相府夫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之内,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为什么……”她轻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温予宁,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裴知,我倾尽一切嫁你,守你府邸,遵你礼法,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寒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与可悲。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