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碎影,湖畔的金菊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甜淡雅的花香。湖心亭四周游人稀疏,偶有文人墨客驻足赋诗,倒添了几分静谧雅致,正是私会诉情的绝佳去处。
温予宁站在垂柳之下,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石桥上的两道身影,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身后不远处,丫鬟青禾垂手侍立,脚步轻缓地跟着,不敢逾越半步,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则分散在四周,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守着外围,将无关人等尽数隔绝在外,全程缄默,只听候裴知的吩咐。她没有丝毫躲闪与遮掩,自然地挽着身旁裴知的手臂,抬下巴朝石桥方向轻轻示意,语气坦荡又直白,全然没有半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表姐夫,你看,他们都到了,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她这般落落大方,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既不担心身旁之人会动怒,也不害怕他会突然搅局。于她而,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做成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那件事,看着苏清鸢和顾昀舟这对苦命鸳鸯解开多年心结,圆满走到一起。她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自来到这世间,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踏踏实实地把该做的事做完,让乱了套的局面重回安稳,让本该相守的人得偿所愿。
裴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淡淡扫了一眼立于桥头的苏清鸢,以及正缓步走来的顾昀舟,不过一瞬,便收回了目光。可周身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却几不可察地沉了几分,那双素来含着宠溺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连揽在温予宁腰间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些许。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予宁的心思。他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一件要紧事,知道她费尽心思促成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苏清鸢与顾昀舟顺顺当当走到一处,把她肩上扛着的那件大事往前推进一步。他理解她的执着,也支持她要做的事,甚至心甘情愿放下身段,陪她来到这湖心亭,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可他终究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而是一个爱她爱到入骨、占有欲刻进骨髓的男人。
他可以包容她为心中要事四处奔走,可以容忍她将大把心思放在那些人与事上,却唯独无法忍受,自己倾尽所有去爱的姑娘,满心满眼都在为另外一对男女牵挂紧张。她的目光、她的情绪、她所有的在意与期盼,全都落在旁人身上,连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曾留给自己。
这份认知,像一簇细小却灼热的火苗,在心底悄然腾起,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与闷意,一点点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占有欲。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人哪里是什么偶然相遇,分明是早有约定,私会于此。苏清鸢指尖攥着衣摆,耳尖泛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顾昀舟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赴约的郑重,看向女子的目光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情意。那点呼之欲出的情愫,几乎要溢满整座石桥。
而他的小姑娘,自下车起,目光就牢牢黏在他们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的情情爱爱,都是旁人的悲欢离合,半分注意力,都没分给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自己。
裴知喉间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温予宁的手腕,语气清淡疏离,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淡与不屑,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不过是两个年轻男女,私相授受,偷偷摸摸约在此处暗诉衷肠,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目不转睛?”
这话一出,温予宁心头瞬间一梗,差点没忍住当场翻个白眼,当即在心底疯狂吐槽——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裴太傅!好一个双标到极致的人!
他还好意思指责别人私相授受,鄙夷别人偷偷摸摸?他自己做的事,可比这过分一百倍!
明明在这世间,他是她名义上的表姐夫,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从头到尾,不过是为了名正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成婚至今,他从未踏足过表姐的院落,半分牵扯都没有,满心满眼,全都是她温予宁一个人。
平日里,他大白天牵着她的手漫步庭院,光明正大将她护在怀里,全然不顾世俗礼法与外界流;事事都将她放在首位,宠着她、顺着她、护着她,留宿她的院落更是家常便饭。身份避讳、礼教规矩、旁人非议、表姐颜面,这一切在他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可偏偏,轮到她为自己的事多关注一下这两人,他就立刻沉下脸,酸意横生,百般不满。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就是裴知这种人!双标得彻彻底底,醋意一上来,就全然不顾别人的难处,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在意她的目光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苏清鸢自幼丧母,在苏府受尽磋磨,活得连个体面丫鬟都不如;顾昀舟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多年才金榜题名,在朝堂之上处处受世家排挤,步步维艰。他们二人身份悬殊,前路坎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般小心翼翼地私会相约,不是不体面,而是身不由己。
可到了裴知嘴里,却成了不堪的私相授受,成了不值得她上心的小事。
温予宁在心里把他吐槽了个遍,面上却依旧淡定从容,没有丝毫显露,只轻轻睨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又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
“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约出来见一面,我当然多看看啦。”
裴知闻,眉峰挑得更高,眼底的酸意愈发浓重,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独占欲。
“旁人的姻缘,倒比你身边的人还要紧了?”
温予宁闻,直白地开口,没有丝毫敷衍,字字都是真心实意。
“那不一样。他们成不成,关系可大着呢。”
她是真的在意,真的上心。她要做的事,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缘由,而是真心希望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能够得偿所愿,希望纷乱的局面能重归安稳,希望这一方天地能平平静静。她的心,从来不在“离开”二字上,而是在“把事做好”与“留在所爱之人身边”上。
苏清鸢与顾昀舟能否顺利相守,直接关系到她一直扛在肩上的那件大事。若是今日告白失败,两人心生隔阂,往后必定会生出无数变故,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事情只会越来越难收场。
所以她才会如此紧张,如此专注,恨不得亲自上前帮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