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之计,此任交付耶律余睹。”希尹道。
宗翰眉毛一挑:“让一个契丹降将探宋人的边?”
“正因为他能探。”希尹道,“他屯驻蔚州以北的应州地界,离山后边境最近,又熟稔这一带山川形胜。山后这片地方,辽人住了两百年,哪条沟能藏人、哪个口能走马,他们比宋人还熟。再者,”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掸灰,“耶律余睹如今是什么处境,他自己最清楚。他比谁都盼着这一仗打好。”
宗翰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缓缓松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
“好,就依你之策。快马传檄耶律余睹,令他谨守号令,先遣斥候探查蔚州一带,只探消息,不许主动挑起冲突,谨慎行事,暂不开战。西线增兵云内的安排,照常进行。”
军令由快马带出云中,一路向东,送往驻扎应州的耶律余睹大营。
耶律余睹本是辽朝降将,久在山后统兵,帐下多是熟悉边境的契丹、女真部曲。在金营当差,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上头的话,从来听两遍——一遍听字面,一遍听字缝。谨慎是降将必须具备的美德。
看完云中的传信,他指尖轻轻叩着羊皮军令,神色平静。
副将在一旁瞧了半晌,实在憋不住,低声问道:“将军,元帅这份令,只叫我们先遣斥候探查,这是想打?还是,不想打?”
耶律余睹抬眼望向南方,蔚州的方向。
“一定会打。这地方对我们太要紧了。宋人把柄都递到元帅手里了,元帅和谷神岂有不接的道理?只不过想怎么个打法,令上没写,咱们就不猜——猜错了掉脑袋,猜对了也没赏。咱们照着命令行事,就是了。”
副将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
耶律余睹随即发令,一条一条,又快又稳:
“传令各营,暗中整束甲仗、检修弓矢,尤其是新发的五百弩机。交给使用熟练的营。粮草辎重分批收拢,做好随时进兵的准备。另挑精干斥候,分作数队,分批南下,散入蔚州关外各处山谷,昼夜窥探城防、守军换防、道路关口,所有见闻,连夜传回大营。切记,只观不动,不得与宋人哨卒厮杀。”
副将领命去了。
北宋的蔚州,现今的张家口蔚县。卧在山后盆地,北枕大漠孔道,南扼飞狐咽喉,壶流河绕城而过。城不高,墙不厚,胜在四面见山,风大得能把旗杆吹成弯弓。城里一条长街,半街是粮栈;城外几座烽燧,正从残雪里往外拱头。说是城,更像一把锁,锁着山后门户。
蔚州知州陈翊,本是辽朝旧臣,辽亡之后带着蔚州归宋。因为熟悉山后的山川道路,朝廷留他继续守御此地。陈翊久在边陲,天生带着一份警觉,平日喜欢出城巡查,隔三差五登城楼瞭望动静。
这段日子,陈翊发现关外原野上渐渐多出一些零散骑影。人马不多,从不靠近城关,也不劫掠村落,远远在山林、谷口之间游走,偶尔驻马眺望城垣方向。一波去了,隔几日又来一波。
他派探马出去打探,回报说是金人的巡边哨探。
陈翊登城,连着看了几天,他越看心越凉。他把探马叫来,指着远处山口:“你们报‘巡边’?巡边是散步,这个是踩点。”
探马挠头:“知州,金人闲逛……也很正常吧?”
“正常?”陈翊捻着胡子冷笑,“女真人连主帅带伙夫,个个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使,闲逛的功夫拿去砍柴都不止。他们的人马出现在蔚州城外,就跟老鼠在米缸外头转悠一个道理,你说它图什么?”
他不敢耽搁,回衙写下札子,直接上报燕山府宣抚司。陈翊的札子写得很老实,一条是一条,像他巡城一样,脚脚落实:斥候出没的日期、人数、方位;马走的章法;眺望城垣的规律。写完还嫌不够,又附了一张自己画的图,在三个谷口上标了红圈。末了直:金人似有图谋蔚州之迹象,请宣抚司早做防备,增兵戍守。
文书封好,快马加急,送往燕山宣抚司,递交谭稹。
燕山宣抚司这边,谭稹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
刚让金国使臣碰了一鼻子灰,他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有勇有谋,为朝廷省下了一笔粮草。
在朝里,他是个说话矮半头的宦官;可在燕山宣抚司,他是宣抚相公,金国的使者都得听他“一口回绝”。
就在他得意到冒泡的当口,陈翊的急报送到了。
谭稹把札子拿在手里,草草扫了一遍,又“仔细”想了想——所谓仔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笑了:
“这个陈翊,太多事了。宋金盟约尚在,金人何至于为这点粮草的小事,轻启战端?这种辽国降臣出身的守将,胆子太小,惯会捕风捉影,夸大边情。”
堂中幕僚们立刻出附和,七嘴八舌,热闹得很。有说“陈翊是辽人,辽人最怕金人,看谁都像金人”的;有说“边将的手艺就一样:把蚊子说成骆驼,好讨增兵”的;还有一位捻着胡子,做了总结性的发:
“相公明鉴。将在边,贵在识大体。再者说,金使前几日来要粮,礼数何等规矩?怎么可能冒然兴兵。”
这话说得跟现代短剧一样,逻辑雄奇。但满堂竟无人觉得不妥,纷纷颔首称是。有人还顺势进:此等大事,还须宣抚相公亲自把握,切不可被降将蛊惑了去。
谭稹愈发得意,顺手把这份密报往案头一搁。搁在哪儿呢?恰好案角镇着一坛贡酒,他便把札子压在了酒坛底下——大约在他心里,那坛酒,比陈翊的红圈更重。
不批复,不调兵,不上报汴京。蔚州发来的警报,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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