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的车队过了郑州,又慢悠悠晃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东京外郭的新郑门,终于遥遥在望了。
陈素掀开车帘一角,但见天边浮起一道灰蒙蒙的长影,城墙连绵如带,垛口隐约可辨。越行越近,那城墙便如一头卧伏的巨兽,一点点高大起来,压得人视线都抬不平。城门之前,车马排出去足有二里地,驼铃叮当,人声鼎沸,挑担的、赶脚的、推独轮车的,黑压压一片,跟下饺子似的往门洞里灌。
城门口交接自有成例:守门官验看兵符,两半符节严丝合缝,再按册点名画卯,一千护军依制交割,自去城外大营驻扎听调,寸铁不得入城。刘骐宁历练了半年多,现在办差利落,半个时辰便交代得清清爽爽,回来复命时,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刘骐宁带了三十名亲随,与刘猛一道,护着主仆二人的车驾进城,旁边自然还缀着赵构和他的一众卫兵,这位康王殿下,一路上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当人形路标,死活不肯走前头。
进城这一段,平日里上车便睡的陈素,这回没睡。
她一直扒着车窗,从帘缝里往外看。街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卖花担子一头是娇黄的菊花,一头是水灵灵的时鲜果子;茶坊里醒木“啪”地一响,满堂喝彩;空气中混杂着炸油饼的荤油香、酒楼里飘出的羊肉汤气,热腾腾地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赵构瞧见她扒着窗户,立刻来了精神,下巴微抬,得意洋洋:“陈娘子,东京的繁华,你是第一次见吗?”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个土财主领着乡下亲戚逛自家新收的庄子。
陈素嘴都快撇到耳根上了,心说:老娘北京上海那种大城市都见过,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相片都经历过,你这小小的开封跟我这儿摆阔?就是人多罢了,还是没地铁挤的那种多。
嘴上却懒洋洋地应了一句:“果然是天子脚下,辇毂繁华,冠绝天下。”
话音清脆悦耳,那份真心实意,得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说完便“唰”地放下了帘子。
赵构只感觉清脆悦耳。
其实陈素本来自兴致挺高,这可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啊!她原打算一路对照,看看画里的虹桥、漕船、骆驼队能对上几成,纯属历史爱好者进城打卡。可惜赵构这张嘴一插话,小姑奶奶的兴致登时折了一半。
不看了。闭目养神。
车驾七拐八绕,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金梁桥西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官家赐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大员的旧第。五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得端正,门楣高阔,气派不俗。另有两个跨院,一东一西,后头还带一座小花园,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这份家业堪称顶配。
大门早已敞开,台阶下静静立着两个丫鬟,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裙,垂手侍立,见车驾停下,齐齐福了一礼。
陈素下得车来,目光在宅子左右扫了一圈,忽觉有几分古怪,紧挨着这座宅子,左边还有两座院落,门楼规格与这座一般无二,却是大门紧闭,门前连个看门的人影都没有,静悄悄的,像两张闭紧的嘴。她心里纳罕:这官家赐宅,怎么跟买白菜送两捆小葱似的,一送就是连排三座?里头怕不是有什么说道。当下不动声色,默默记下这两座宅子,想着改日去探探虚实。
陈素进宅之前,先向赵构问清了皇宫所在的方位,随后朝皇城方向恭恭敬敬敛衽行了一礼,意思是谢主隆恩嘛,需不需要不知道,但自已觉得这礼数不能省,关键是这么多人看着呢。
礼行完,抬腿就要往里进。赵构在后头乐呵呵地跟着,步子迈得轻快,眼看就要跨过门槛。
陈素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跟着别人回家还理直气壮进门蹭饭的陌生人。
“殿下,您这是要进我家?”
赵构一条腿已经迈在门槛里头,生生僵在那儿了。
他猛然醒悟:这是人家陈素的家!自已未得主人邀请就往里走,实在是太孟浪了。一张脸腾地红到耳根,讪讪把腿收回来,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努力挽回亲王的体面:
“呃——那,陈娘子舟车劳顿,你先歇息。本王……本王改日再来探望。”
这话他自已没觉得怎样,可在场众人耳朵里就有点暧昧了。你一个亲王,改日来探望女眷?那又不是你皇娘!
陈素连理都没理,自顾自跨进了自家大门。刘骐宁、刘猛、刘翠三人对赵构看都不看一眼,鱼贯而入,大门“吱呀”一声合拢,把康王殿下和他那一箩筐尴尬,齐齐关在了外头。
陈素跨进院门,目光先扫过两厢。廊下静静立着一排丫鬟仆妇,都穿一身素净新衣,垂着手不敢乱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院内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廊柱都重新漆过,显然早已收拾妥当。
一个青年闻声从阶下快步迎上来。这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爽,颌下光光的没有半根胡须,一身青灰色窄袖内臣服饰,收拾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倒像个斯文俊秀的少年郎。陈素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心道这东京城里的小厮都这般俊俏么。
待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开口回话,那嗓音偏细,尖而不锐,少了男子该有的粗重底气,柔和得有些异样——
“小人李知本,乃是东宫内侍,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陈娘子。这宅子里一应日用器物,殿下都已提前置办齐备,锅碗瓢盆、被褥炭火,一应俱全。廊下这些丫鬟仆妇,也都是殿下特意挑来送与娘子使唤的。娘子若是看着哪个不顺心,或是用不着,尽可随意打发,不必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