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看着这干干净净的青年,心里原颇有好感,瞧着多利索一人,说话又好听。
可“东宫内侍”四个字一入耳,她心头猛地一凛,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是太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对这种不阴不阳的存在,她心里本能地有点膈应。
李知本却毫无所觉——或者说,他觉察了,却装作毫无所觉。他脸上的恭敬和微笑始终如一,仿佛陈素后退半步的动作不是真的。小小动作,伤害没那么大。
陈素心虚地咳了一声,站定脚步,恢复端庄道:“有劳李内侍。请代我谢过太子殿下,殿下思虑周全,这份恩情我领了。”
说罢也不多寒暄,转头便吩咐刘猛和刘翠:“你们俩看看,挑挑,留几个手脚利索、老实本分的就行,用不着这么多人。”
刘翠是个爽利性子,也不怯场,挨个儿问话,最后留下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丫鬟——一个唤杏儿,一个唤小满,又留两名稳重的中年婆子,一个管灶,一个管浆洗,其余一众仆役尽数打发回去。那些人倒是训练有素,得了话行个礼便走,半句废话没有。
陈素这边本就不缺男丁护卫。刘骐宁带着三十名亲随一并入宅安顿,这座五进大院厢房众多,足够安置。这些人入城之时,并未携带任何兵器,众人心里都清楚,兵刃不得擅入东京,他们只以随行仆役的身份掩人耳目。只待日后将器械组装妥当,自有武装可用。
安顿诸事,她亲自调度,把自已的寝院安置在最深处的后院——清静,进深,真有歹人翻墙,也得先跋涉四进院子,一路踢到板凳碰到花盆,动静小不了。门房与两侧厢房分派明岗暗哨,中间正堂暂且空置,留着日后另有用处。
众人忙着归置行李,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康王赵构遣人送礼。
陈素心中纳罕:这才把人家关门外多久?这就送礼来了?这么不记仇吗?
她移步前院,吩咐来人将礼箱打开,箱盖掀开,整整齐齐码着四坛封泥完好的酒,坛身贴着大红签子,透着股金贵气。
送礼的仆役躬身回话:“回娘子,康王殿下知晓娘子想要宫廷玉液酒,特意让小的送来与娘子尝鲜。”
陈素暗自好笑。当初她随口提起“宫廷玉液酒”,本是一句试探,想瞧瞧赵构是不是和自已一样,是从后世来的。哪想到他竟实打实当了真,真寻了四坛来。
行吧,不管是不是同仁,这份执行力,给个好评。
她叫人启开一坛封泥,舀出些许,抿了一口,吧嗒吧嗒两下嘴。甜的。甜丝丝,淡扯扯,酒味薄得几乎尝不出,度数恐怕还不如后世的醪糟汁。
就这?这就是宫廷玉液?一百八一杯的那个?
她转头吩咐刘骐宁:“这些酒先收好了。”说着抬眼望向那三十名亲随,“回头大伙分着喝,放心,按本娘子行医多年的判断,想喝醉,得论缸。”
亲随轰然应诺,喜笑颜开。送酒的仆役行礼已毕,没听见后半句,交代完差事便退去了。他要是听见了,怕是得替康王殿下心口扎一刀。
转眼将近正午,门外下人来报,说是人间瑶台的杜掌柜求见。陈素当即和刘骐宁将他引至一间僻静的单独房内。屋门掩上,刘猛守在窗外,杜喜这才压低声音回话:已接到东家王浩川的飞鸽传信,从今往后,人间瑶台上下一应大小事务,全听陈素娘子调遣。又禀报说王大柱与李大河都在店里打理,脱不开身,改日自会登门。
陈素微微颔首:“不必叫他们特意跑一趟,这两日我自会去店里。”
杜喜应了,临出门又压着嗓音补了一句:“有些内情,王大柱、李大河二人心里清楚,待娘子去了店里,自会细细禀明。”
陈素眼皮微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看来这东京城里的线都安排下了。
送走杜喜,陈素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宅子里住了人,登时便添了生气,四下里人来人往,忙着清扫归置。陈素由刘骐宁陪着,缓步逛遍了这五进大院,一路穿过正堂、厢房,行至末尾,便是一方小花园。花木稀疏,池石错落,虽算不上精致,倒也清幽可人。花园后侧静立着一排房舍,僻静得很。陈素看了一眼,便打定主意——自已日后便住在这里,出门就是园子里的景致。
没多时,丫鬟过来禀报,午饭备妥了。陈素同刘翠往前院厅堂用餐,刘翠在一旁伺候。陈素招呼刘骐宁、刘猛一同落座。刘翠、刘猛早已在跟王浩川时就习惯了这般相处,坦然坐下;刘骐宁却颇不自在,心中觉着主仆有别,本不敢同席,见二人神色自然,迟疑了片刻,才依坐下。
饭刚吃完,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门外便有人匆匆来报——
太子妃到了。
陈素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她暗自嘀咕:大人物这么快就来了?连休一天都不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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