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两最后还是定了。
顾成海答应得不算痛快,赵管事在旁边更是听得肉疼,仿佛那银子最后得从他家柜子里往外掏。
顾野倒挺满意。
钱还没到手,心里已经替它安排好了去处。
三十两买药。
十两还债。
剩下十两……
先留着。
穷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兜里还没钱,已经能把钱花三遍。
顾长山显然没他这个闲心。
他让人取来两盏油灯、一捆绳索,又要了把老式探矿锤,才回头看顾成海。
“只到旧七层。”
“再往下,我不去。”
顾成海点头。
“可以。”
“还有。”
顾长山扫了一眼准备跟下去的刘、孙二人。
“井下听我的。”
刘武夫皱眉:“我们是护你们安全的。”
“那就更该听我的。”
顾长山拄着木拐,语气没什么起伏,“十年前,下面塌的时候,死的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比你们能打。”
两人不说话了。
有些地方,拳头硬不好使。
山压下来,管你练没练过。
顾野背好绳子,提着灯率先到了井口。
顾长山看他一眼。
“你走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不要命。”
“这也算理由?”
“算。”
顾野很识趣地退了一步。
这种时候,瘸子的经验确实比他的胆子值钱。
四人依次下井。
三号井早年是黑石矿场最深的一条老井,废弃七年,木梯不少地方已经腐了。往下没多远,头顶的人声便听不清了,只剩铁靴踩木阶的吱呀声。
空气也越来越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
是潮。
湿气从石缝里往衣服里钻,贴着皮肤,让人不舒服。
顾长山走得最慢。
左腿不方便,每下一层,都要先用木拐探实。
顾野跟在后面,本想扶他,被瞪了一眼,只能把手收回去。
“爹。”
“说。”
“十年前,你就是从这儿爬出去的?”
“嗯。”
“背着那块黑铁?”
“背着那块黑铁?”
顾长山没回头。
“少问。”
“我就随便聊聊。”
“那就聊点别的。”
顾野想了想。
“五十两您准备分我多少?”
顾长山脚下一顿。
“滚。”
顾野闭嘴了。
前面的刘武夫嘴角抽了一下。
这爷俩能活到现在,也是有道理的。
走到第三层时,井壁上的黑曜石已经少了很多。
第五层之后,支撑矿道的木梁明显老旧,有几根甚至从中间裂开,只用粗麻绳勉强捆着。
顾长山速度越来越慢。
不是怕。
是在看。
看石纹。
看木梁。
偶尔还会用探矿锤敲几下井壁,侧耳听上一会儿。
顾野以前一直觉得这活没什么神奇。
拿锤子敲墙,谁不会?
直到今晚。
顾长山在一处石壁前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顺着岩层散开时,顾野眉心那块残片忽然热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的东西变了。
锤声不再只是锤声。
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震动顺着矿壁一圈圈扩散,经过不同岩层时,声音竟有极细微的差别。
有的沉。
有的脆。
有的空。
还有些地方,声音过去以后,会留下极轻的余颤。
顾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手按在石壁上。
下一刻,整个人都安静了。
黑暗里仿佛多出了另一幅看不见的图。
左前方三丈,实。
右边两丈,空。
更深的地方,还有一条极细的矿脉斜向下延伸。
顾野甚至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的。
就像耳朵听见了声音,鼻子闻到了味道,不需要有人教。
“别碰。”
顾长山突然开口。
顾野回神。
“怎么?”
“这面墙后面有空层。”
刘武夫提灯照了照。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还叫探脉?”
顾长山说着,用锤柄在地上划了一道,“贴左边走,右边别踩。”
孙武夫不太信。
“这地不是好好的?”
他抬脚便往右落。
顾野眉头一跳。
“别踩!”
话音刚落,孙武夫那只脚已经踏了下去。
咔嚓一声,地面直接塌了一块。
孙武夫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幸亏刘武夫反应够快,一把抓住他肩膀,将人拽了回来。
碎石滚落下去,足足过了好几息,下面才传来撞击声。
众人脸色都变了。
孙武夫更是额头冒汗。
“下面是空的?”
顾长山低头看了看塌口。
“废弃采坑。”
说完,他瞥了顾野一眼。
“你怎么知道?”
顾野也看着那个坑。
“猜的。”
“你什么时候猜得这么准了?”
“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