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想说自己姓古?”
何观靠在石壁上,说完这句话便低头揉起被压过的小腿。
顾野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若我死于旧井,去找顾长山。
字不多,确实是程九山的笔迹。
北支井那几张记录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连笔,可“山”字最后那一勾总往上挑。眼前这张也是一样。
顾野折好纸,塞回油布包。
“我姓什么跟这张纸没关系。”
何观抬起头:“你爹叫顾长山,你叫古夜?”
“出门在外,名字取得简单一点比较省事。”
“你这哪里是简单。”
“至少命院查古夜的时候,不会先去黑石镇找顾野。”
何观愣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
周鹤在旁边听得脸皮直抽。
“你们俩聊够没有?”
顾野没理他,只盯着何观:“你见过程九山的尸体,也看见了他留下这句话。三年了,为什么没去黑石镇?”
“我去过。”
这次顾野没接话。
何观伸手把裤腿往上卷了一截。刚才被石梁压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皮肤下面却还有几道旧疤,其中一道从膝弯一直拖到脚踝。
“程九山死后,我在旧井里躲了七天。出去时命院已经把几个出口全封了。我绕到城外,养了半年伤,第二年才去黑石镇。”
“见到我爹了?”
“没有。”
“为什么?”
“他不见我。”
顾野皱了皱眉。
何观继续道:“我进镇第二天,他就知道我来了。晚上有人往客栈门缝下面塞了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让我滚回青阳。”
“像他会干的事。”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你就真走了?”
“当然没走。”
何观撑着墙挪了一下腿,“我又待了五天,结果每天换一家客栈,每天晚上都能收到一张。”
沈归忍不住问:“都写什么?”
“第一张让我滚。第二张说程九山的事他不管。第三张说我再查会死人。第四张没写字。”
“那写了什么?”
“画了一副棺材。”
顾野低头摸了摸鼻子。
这更像顾长山了。
“第五张呢?”
“第五张在我床底下放了半把刀。”
何观用手比了个长度,“刃朝上。”
何观用手比了个长度,“刃朝上。”
周鹤笑了一声。
“他已经很客气了。”
“所以第六天我回了青阳。”
顾野听完却没笑。
顾长山既然知道何观为什么去找他,也看过程九山留下的话,仍然拒绝见面,只能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往黑石镇牵。
三年前。
那时顾野十三岁。
顾长山每天照样坐在破屋门口晒太阳,腿疼的时候骂天气,药钱不够的时候骂赵管事,晚上还会嫌顾野烧的粥太稀。
顾野从没见过什么陌生人。
现在想想,大概不是没人找过。
只是那些人根本进不了他的门。
“程九山为什么让我爹去旧井?”
顾野重新问。
何观看了一眼薛老手里的半卷十五卷。
“因为二十年前,顾长山进过一次。”
顾野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什么时候?”
“听潮阁出事之后。”
薛老已经把那半卷残页摊在地上,一张张检查。听见这里,他从中抽出一张保存得还算完整的纸。
“你说的是这个?”
何观伸手接过,借灯看了两行。
“对。”
纸页左边是一列姓名,右边记着出入时间。大部分墨迹受潮后已经化开,靠近中间的位置还能辨出两个名字。
顾长山。
青阳十五。
顾野蹲了下来。
两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入井”。
顾长山下面还有一行。
二日出。
青阳十五下面什么都没有。
顾野把纸往灯边挪了些,发现空白处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原先应该写过东西。
后来被人刮掉了。
“十五没出来。”
何观道,“至少这份记录上没有。”
顾野想起墙脚那块木签。
十五。
未归。
两件东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