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兖州府衙门口。
天还没亮透,海瑞已经收拾停当了。一只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陈情条陈副本,还有一卷张居正给他的松江田亩结构笔记。包袱不大,背在肩上不沉。他站在府衙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梅树。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淡光,比腊月里长高了一截。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王国光站在门口送他。“郎中,路上小心。修桥的事我盯着,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老规矩。”
海瑞点了点头。“松江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修桥的进度每五日寄一封急递到松江。驿站换马的时候问一下,有信就带上。”
“知道了。郎中保重。”
海瑞拍了拍马脖子,沿着官道往南去了。三月初的官道比二月里好走,路两旁的田地已经全绿了,麦苗返青,豆苗拱芽,绿油油地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他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景色,心里盘算着松江的事——桑田税则试点,华亭县已清出一千二百顷,其中三百顷为隐占。隐占的田怎么核,税则怎么改,得看了底账才知道。
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正在烽燧顶上打信号,忽然听见山下旗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闪光。他举起铜镜仔细辨认——旗台传上来一组新信号:“驿站有人送信,辽东来的。朱承恩的家书到了,放在山下旗台,换班时带上来。”
他手里的铜镜差点没攥住。打完信号,他转身就往窝棚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站在垛口边上朝山下看。山下的旗台在二里地外,隔着几层梯田和一片灌木丛,看不见人,只能看见旗杆顶上那面小旗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窝棚,坐在炭盆旁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刘大柱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坐在炭盆边上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信到了。辽东来的。放在山下旗台,换班的来了带上来。”
大柱咧嘴笑了笑。“到了就好。你爹娘写的,错不了。”
朱承恩点了点头,可还是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又走回来,在炭盆旁边坐下,又站起来。大柱看着他来回走,没说话,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窝棚里烘得暖融融的。朱承恩终于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的抄底又看了一遍——抄底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烽燧上的日子、每天的报信、山下村子的鞭炮、长城上看出去的远山。他把抄底折好,塞回怀里,等着换班的人来。
申时,兖州府西南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