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松江府华亭县修竹乡。
天还没亮透,海瑞已经跟着沈县丞出了县城,往修竹乡走。修竹乡在县城西边,靠海更近些,路两旁的桑田连成一片,矮矮的桑树整齐地排在田垄上,枝条上已经绽出了嫩绿的新叶。三月的松江已经很暖和了,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水汽,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有些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修竹乡的里正家。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面庞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种过地的人。他拿出乡里的田亩册子,摊在桌上,指着册子上的条目给海瑞看。“修竹乡一共三百二十亩桑田,其中徐氏宗祠买了八十亩。八十亩分三块,东边一块三十亩,中间一块三十亩,西边一块二十亩。地契都在县衙存档,过户手续齐全。”
海瑞翻开册子对照了一遍。册页上记着每一块桑田的坐落、亩数、四至、佃户姓名、地契存根编号。他翻到东边那块三十亩的条目,问了一句:“这块地的佃户是谁?”
“姓吴,叫吴老六。租了徐氏宗祠的地种桑养蚕,每年交租银十二两。租额比别家低些,因为徐阁老打过招呼,说种桑不易,租子少收些。”
海瑞把册子合上,站起身。“去地里看看。”
陈里正领着海瑞和沈县丞走到东边那块桑田边上。桑田很规整,垄沟笔直,桑树修剪得齐整,枝条上的新叶密密匝匝的,已经可以采了。一个中年汉子蹲在田埂上修剪枝条,看见里正带着人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吴老六,这是兖州府清丈司的海郎中,来核查桑田底账的。”陈里正说。
吴老六拱了拱手。海瑞蹲在田埂上,伸手拨了拨桑树根部的土。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松软,比兖州的田土肥得多。他掰了一块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细末,指尖上留下一层深色的泥痕。“桑田的土比稻田肥。”
“肥是肥,但费工夫。桑树一年剪两回枝,春夏采叶,秋冬修枝。养蚕更费事,蚕宝宝娇得很,温度不对就死。”吴老六蹲下来,用手指了指桑树上的新叶,“今年春叶长得好,蚕种也备好了。再过十来天就能孵蚕了。”
海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桑田走了一趟。三十亩桑田从东到西,垄沟笔直,桑树齐整,田埂上还种了几棵桑苗,是去年新补的。他走到田尾,蹲下来看了看桑田与相邻稻田的边界。稻田里的稻苗已经半尺高了,绿油油地铺在田里。两块地之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田埂,但一块交税,一块不交。
“吴老六,这块桑田以前是稻田?”
“是。三年前还是稻田,徐氏宗祠买了之后改的桑田。改了之后税就轻了,徐阁老让少收租,佃户也得利。”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沈县丞说:“记上。修竹乡桑田三百二十亩,其中徐氏宗祠八十亩,地契齐全,过户完备。桑田改自稻田,税基缩减。华亭县桑田底账核实无误,可按棉田税则试行。”
沈县丞提笔记了。海瑞沿着桑田往回走,三月的阳光照在桑叶上,把嫩绿的叶片照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午时,兖州府曲阜城南河沟。
桥面石板铺到了中孔。赵存带着人在桥墩之间搭了木架,木架上面铺石板。中孔宽三丈,需要三块长石板并排铺。石板从孔林南侧荒地上清出来的旧料里挑出来的,长三尺,宽两尺,厚半尺,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但质地坚硬。赵存和三个流民合力把第一块石板抬上木架,对准位置慢慢放下去,石板落在桥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石板稳当,不晃不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