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到内阁的时候,冯保已经在了。冯保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值房里,手里攥着一封司礼监的批文。看见张居正进来,他站起身,把批文递过去。
“张先生,太后那边批了李成梁献捷的仪程。准旧例办,犒赏分列,女真给嘉奖令。四月初一献捷,初二赐宴。太后说了一句话——‘李成梁的捷报核了三个月,该给的给了。女真的首级不给犒赏,嘉奖令上写清楚。这样既给了他面子,也留了后手。’”
张居正接过批文看了一遍。太后的批红端正厚重,跟冯保的笔迹一脉相承。他把批文搁在案上,在对面坐下。“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说,献捷那天朝堂上若有人说话,让内阁拿出证据来。刘守有递了条陈,太后也看了。她说,条陈上说的‘过隆’两个字,隆在哪儿?旧例就是旧例,没有加码。女真首级的事,兵部核了三个月,补报存档,有据可查。他拿不出新证据,条陈就是空话。”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太后这番话,跟他在高拱面前说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是冯保递了话,还是太后自己想清楚了。“你回太后的话,就说内阁准备好了。刘守有若在朝堂上发难,三份证据摆出来——捷报补报、兵部核验、犒赏旧例。他挑哪件,咱们拿哪份。”
冯保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太后的批文又看了一遍。四月初一献捷,初二赐宴。仪程两天,犒赏分列。刘守有要借题发挥,让他发挥。发挥完了,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便民路往南走。三月的田里已经全绿了,麦苗半尺高,豆苗拱了芽,萝卜田里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地面上。流民们在田里忙夏管——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有的在追肥。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渠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把渠底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拨开,清出来的碎石码在渠帮上。渠帮上的草籽补撒了一遍,嫩绿的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密密匝匝地贴着渠帮。
海瑞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王国光说:“夏管干了几天了?”
“从三月十九开始,干了六天。麦田锄草三遍,豆田浇水两遍,萝卜田追肥一遍。渠底碎石清完,渠帮草籽补撒。流民各管各地,清丈司总领。进度不慢。”
海瑞点了点头,沿着田埂继续往南走。走到便民路的尽头,站在桥上往南看。桥下三孔流水,桥面平整扎实,栏杆稳当。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王国光说:“夏管到月底收尾。四月初转到秋管准备。秋管的事先拟个章程,月底之前报来。”
王国光提笔记了。海瑞沿着便民路继续往回走,三月的阳光照在路面上,碎石铺面泛着暖融融的光。
申时,古北口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