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桌上的白炽灯摇摇晃晃。

三个人围在方桌周围，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铅疙瘩。

乔明珠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白米饭里，扒两口就抽噎一下。乔立军闷头嚼着胡萝卜丝，腮帮子咬得死紧，一不发地灌着稀粥。秦芳芳拿着筷子，挨个给乔立军和乔明珠的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丝，自己却只挑着几根发软的白菜帮子嚼，喉咙发紧，半碗饭愣是咽不下去。

里屋小木床上的孩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弱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叫。

乔明珠手里的饭碗猛地一抖，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甚至顾不上擦嘴，慌慌张张地从凳子上弹起来，一路小跑着冲进里屋：“宝儿！宝儿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啊！”

她俯身在小床前，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一边急促地轻轻拍着孩子的胸口，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呢，乖乖睡觉……”

等那微弱的哼唧声渐渐平息下去，乔明珠才拖着脚步从里屋走出来，重新坐回桌子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顺着下巴滴在空空的衣襟上。

吃完饭，乔立军二话不说站起身，把桌上堆着的粗瓷碗筷全拢到手里，端着进了逼仄的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起来，他一边粗声冲洗着盘子里残留的油腻，一边沉着脸不吭一声。

秦芳芳坐在客厅人造革破了皮的沙发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早产的男婴抱在怀里。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电灯光，仔细端详着怀里那张比前几天还要瘦弱、巴掌大都不到的小脸，心头那股五味杂陈的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也说不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乔明珠小时候。当年刚从医院把这孩子抱回乔家时，也是这么个轻飘飘、软绵绵的一小团。那会儿乔家的杂货铺还开得红火，家里手里有钱，她天天把这丫头抱在怀里又亲又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生怕磕着碰着半根毫毛。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女儿，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心头肉、命根子，觉得这就是她秦芳芳后半辈子的指望。

谁承想，后来乔明珠一天天长大，养成了个争强好胜、爱慕虚荣的性子。她张罗着给女儿挑女婿，千挑万选把人许给了在部队当副营长的乔立军，本想着嫁进军人家庭能安安稳稳过好日子。谁知道小两口结婚后三天两头吵架，日子过得磕磕绊绊，鸡飞狗跳。

原以为等这丫头结了婚生了孩子，心性就能成熟下来，踏踏实接过日子。谁成想孩子刚落地就接连出事，如今更是摊上了先天性心脏病这么个砸锅卖铁都未必填得满的无底洞。

秦芳芳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孩子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呼吸细微而急促。灯光下，那圈薄薄的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看得人不寒栗，胸口那块地方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频率明显比正常吃饱睡香的孩子要快上一大截。

正出神间，乔明珠从厨房门口磨磨蹭蹭地转了出来。

她看到秦芳芳正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出神，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紧接着，她踩着拖鞋走过去，在秦芳芳对面的硬木凳子上缓缓坐下，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抠得发白，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妈……医生那天私下跟我说，孩子这个病……可能是还在肚子里怀着的时候就落下的病根。我怀他的时候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就是那天去白家饭馆和乔欣欣闹完，回来跟立军拌了几句嘴，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