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不说，其实几个人都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这一下跟做贼似的，抱着蒙了头的小鹿，往林子外外蹿逃。

雪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只能听到几个人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小鹿在怀里不老实。虽然头上蒙着大衣，可那四条腿隔着一层棉布，还是一下一下地蹬。牛满仓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冻成了白霜，挂在眉毛上，亮晶晶的；李铁柱咧着嘴，他抱着的那头最犟，一个劲儿地扭，他两条胳膊箍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成了一条条蚯蚓；马德胜走在前头，怀里那头倒是安静些，他力气没有牛满仓李铁柱那么大，抱了一会就抱不动了，索性换了个姿势将它抗在肩膀上，这只鹿也不闹，只偶尔\"呦\"地叫一声，那叫声又尖又细，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每叫一声，几个人的脚步就跟着快上几分。

陈小山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他总觉得那母鹿会从哪棵黑黢黢的树后头，突然窜出来。万小满走得磕磕绊绊，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旁边的吉若一把拽住了胳膊，这才没摔进雪窝子里去。

跑出去足足有一里地，赵德柱才猛地一抬手：\"停。\"

众人齐刷刷刹住脚，大气不敢喘。

后头的林子里，静悄悄的。那母鹿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还在树梢上呜呜地刮。

\"甩开了。\"赵德柱喘了口气，手撑在膝盖上，缓了缓，\"歇一会儿，都歇一会儿。\"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噗\"地一下，全瘫在了雪地上。

陈小山靠着棵树，帽子歪在一边，帽子檐上全是雪沫子；周解放干脆仰面朝天，躺成了个大字，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万小满扶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腰，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也顾不上擦。

牛满仓、李铁柱、马德胜三个，这才把小鹿从怀里、肩上卸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到雪地上。

李铁柱手重，放得急了点，那头小鹿挣扎着从他怀里落下来，\"咚\"地一下撞在雪堆上摔了个狗啃泥，四条腿蹬了两下，挣扎着就要往起蹿。

\"轻点！\"万小满\"腾\"地直起腰，几步抢过来，一把扶住那小鹿，又回头狠狠瞪了李铁柱一眼，\"你当是扔麻袋呢？\"

李铁柱讪讪地缩回手，瓮声瓮气地嘟囔：\"俺……俺手滑了。\"

赵德柱走过来，摆了摆手，示意别吵。

他蹲下身，把三头小鹿头上的大衣，一个一个地揭下来。

大衣一揭，三头小鹿立即都闹腾起来。

三头小鹿，六只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一圈人，四条腿乱蹬，喉咙里\"呦呦\"地叫成一片，拼了命地要往起站、要往林子里蹿。

狼青\"呼\"地一下窜了上来。

这半大猎犬，见了活蹦乱跳的小鹿，猎性全上来了。它绕着三头鹿疯跑，喉咙里\"呜呜\"地叫，尾巴摇得飞快，一会儿蹿到左边，作势要扑，一会儿又绕到右边，鼻子几乎贴到小鹿的肚皮上。那三头小鹿，被它这一吓，更是乱成一团。

\"狼青！\"

吉若低喝一声，一把揪住狼青的后脖领子，把它按在了雪地里。

狼青还在兴奋，四条腿刨着雪，刨出一道道深沟，挣着要起来，被吉若又按了一把，这才老实下来。可那两条前腿，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前够，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狼青玩性太大。\"吉若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像是替狼青辩解，\"这狗头一回见鹿，稀罕。\"

\"稀罕啥稀罕。\"万小满把三头小鹿往一处拢了拢，许是她的动作比较温柔，这三头小鹿倒不是特别怕她。

赵德柱趁这个工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三头小鹿挨个翻过来，看肚皮，看蹄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

\"两母一公。\"他拍了拍其中一头最安静的，那鹿的脊背溜圆，毛色发亮，\"这头是母的，膘不错。\"

他又指了指另一头，那鹿的额头上，角根的位置，隐隐冒了两个小疙瘩：\"这是公的。角还没长出来，刚拱了个包。\"

说完，赵德柱直起腰，掸了掸手上的雪：\"不错不错。两母一公，肯定配得上种。\"

“排长，这鹿要咋带回去啊！”牛满仓挠了挠头。

这半大的小马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也差不多都有个四五十斤，又是个活物，扛着还挺费劲。

“这个简单。”赵德柱从怀里摸出一卷布条。

\"把布条撕成带子，两指宽就成。\"他说，\"撕好了，把鹿的眼睛围上。\"

\"围眼睛？\"陈小山不解，凑过来，\"排长，这鹿眼睛好端端的，围它干啥？黑灯瞎火的，再看不见路。\"

赵德柱接过吉若撕好的一条布带，蹲到一头小鹿跟前，一手按住鹿头，一手把布带轻轻绕在那鹿的眼睛上，往后脑勺一系。

说也怪，那刚才还拼命挣扎、乱踢乱蹬的小鹿，眼睛一被蒙上，登时就不闹了。

它站在原地，四条腿还在轻轻打颤，脑袋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却再也不敢乱蹿乱跳。

\"看见没。\"赵德柱直起腰，语气平平的，\"这鹿，一蒙了眼就老实。它看不见，心里就不慌。这跟人似的，两眼一抹黑，反倒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