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林晚晚临走之前，特地跟赵氏说了一段话。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可这会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段话忽然就在脑子里头炸开了——

“婶子，有些事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没用。就比如说富贵命，不是偷梁换柱之后就能彻底改写人生的，你以为的富贵，可能只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林晚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她的，那眼神跟平时那个笑呵呵的十来岁小姑娘完全不一样，里头有一种赵氏看不透的东西。

林晚晚还暗示过，如果妮妮的家人来找，千万不要承认陈清文曾经救过一个孩子，更不要妄想用小妮儿替代。

只是赵氏当时完全没听懂林晚晚的暗示，还以为林晚晚让她安分一点别再跟陈清文要钱了。

可是如今想想——

赵氏猛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推陈老汉：“他爹！他爹！你醒醒！”

陈老汉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你说昨儿个林晚晚那丫头最后说的话是啥意思？”赵氏压着嗓子问，“什么富贵命、什么偷梁换柱、什么妮妮的家人……她那是啥意思？”

可是陈老汉累了一天，骨头都散了架，被她推了两下只“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回应她的只有震天的鼾声。

赵氏只能怀着惴惴的心情，继续翻来覆去。

她一会儿琢磨霜苓蕈明天还剩下多少，一会儿琢磨陈清山的婚事有了银子该咋办，一会儿又琢磨林晚晚那几句话到底是啥意思。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

……

和陈家的纠结相比，林家铺子简直成了幸福的对照组。

林晚晚和方荣从杏花村回来的时候，刘氏和林大强带着几个丫头还在街上逛呢。

不过刘氏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心思细，知道自己在场几个丫头放不开手脚，所以在给大家买完新衣裳之后，就借故说腿走酸了，要带着妮妮跟林大强找个茶楼坐下歇歇脚，让李二花、刘三妹和四妮儿自个儿溜达去。

临走前，刘氏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往三个姑娘手里一人塞了一把：“拿着，想买啥买啥，别省着。过年了，给自己添点零碎玩意儿也好。”

刘三妹赶忙推辞：“东家，不用了，少东家才发过奖金，您方才又给我们买了新衣裳……”

“一码归一码。”刘氏慈爱地抬手给她捋了捋头发：“忙活一年了，难得休息，去吧，去好好逛逛！年轻姑娘哪儿有不爱逛街的。逛累了也不用管我们，晚上记得早点回去就行，咱还吃团圆饭呢！”

说完便拉着林大强进了最近的一家茶楼：“听说这儿有人唱曲儿，咱们进去歇会儿！妮妮，今儿个也给你喝点热茶，好不好呀？”

妮妮高兴地拍手：“好！”

……

三个姑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把铜钱，面面相觑，站了半天，谁也没动。

李二花先绷不住了，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笑了一声：“咱可真是！好日子都不会过了？手里攥着钱，愣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四妮儿还是有点局促，手指紧紧抠着衣角，两只脚在原地蹭来蹭去：“我没啥要买的东西了……东家给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买了新的，棉袄、棉裤、鞋子、袜子，连头绳都给买了，还有啥要买的啊？姐，要不咱回吧？”

“回啥！”李二花一手拉着刘三妹，一手拉着四妮儿，把两个人往集市方向拽，“出都出来了，这可是我这辈子头一回，逛街的时候不用想别人，只要想着自己就好——那我不得好好瞅瞅，这集市上的热闹！”

刘三妹也笑着跟四妮儿说：“咱姐妹俩以后还要过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呢，现在可不就得适应着！总不能以后立了女户，还是不知道好日子该咋过吧！”

李二花哈哈笑着说：“咱今儿个全当演练了，走！咱也去痛痛快快地逛个街——以后的日子，咱只为自己活着！”

四妮儿还有点不适应，脚底下磨磨蹭蹭的。刘三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以后咱都要立女户了，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依附着少东家过活。到时候，咱总不能连去哪里买米面油，哪里买针头线脑，哪家的货好，哪家的货更便宜都不知道吧？”

这个问题呢，四妮儿还真就没想过。

她现在已经完全把林家铺子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刘氏和林大强两位东家根本不像东家，倒像是自家爷爷奶奶一样照顾着自己。

还有林晚晚和妮妮两位少东家，就像自己的小妹妹。

铺子里头的人，从苗若兰到顾秋娘，从方荣到吴二，哪个对她不是和和气气的？

她每天早起跟着林大强学竹编，下午帮着小作坊打下手，晚上跟姐姐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

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想到有一天可能要离开铺子，四妮儿的心里忽然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