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的脚停在石阶上,没再往前。
她把视线从靛蓝旗上挪开,又扫过船身,甲板两侧堆着麻袋,垒了两排,最上头几只还歪着,绳子松松搭在袋口。
顾砚舟落后她半步,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嘴唇抿住,左手搭上她肘弯,把她往岸边柳树后带。
沈鹿宁没挣,两人一前一后退到树后,树干够粗,从船上看过来,只能瞧见半边肩。
“通和行的船。”
这几个字,沈鹿宁贴着他袖口说。
顾砚舟应了一声,手还扣着她胳膊,人往树干旁让了让,眼睛看着甲板。
码头那头响起脚步声,十来个脚夫从岸边小路拐出来,肩上扛着麻袋,一个接一个上跳板,木板被踩得咯吱响。
沈鹿宁从树干边探出半寸,数了人头,前后三拨,每拨四五个,麻袋大小差不多,一袋约莫五六十斤,布面扎得严,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领头脚夫穿灰褐短褂,脖上搭条汗巾,嗓门从跳板上传开。
“手稳些,这批货走京城,碎了你们赔不起。”
后头几个人应声,脚下没停,扛着麻袋往船舱里钻,甲板被踩得直晃。
沈鹿宁缩回柳树后,侧脸看顾砚舟。
顾砚舟眉头压低,视线落在麻袋扎口上,看了几息才贴近她耳边。
“走京城。”
沈鹿宁伸出左手,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
别急。
她把包袱换到右肩,空出左手来数。
脚夫来回跑了三趟,甲板上摞了三十多袋,最后一趟又有两人抬着木箱,箱子封了铁条,被送进船舱最里头。
“三十几袋散货,两口铁条箱。”
沈鹿宁记下数,又往麻袋上看。
袋口用粗麻绳打死结,灰布面上没字号,也没戳记,干净一片,跟镇上粮铺用的麻袋差不多。
她问:“粮食,还是干货?”
顾砚舟把她抓在柳枝上的手拨开,免得枝条弹出去露了影。
“看袋底。”
沈鹿宁顺着他指的地方瞧。
最底下几袋被压扁了些,袋底鼓着圆圆的轮廓,粮食不会鼓成这样,里头多半码着坛子。
她把这几样连起来过了一遍。
坛装,怕碎,走京城。
“酱?酒?”
顾砚舟摇头。
“穆长青跟咱们签的精酿月供才一百二十坛,他若另有酒源,还用得着咬住咱家不放?”
沈鹿宁没顶回去,右手摸到袖口布边,又碰到食指上的布条,立刻收了回来。
码头上,领头脚夫跳下跳板,拍了拍掌心的灰,冲船上喊。
“齐了,三十七袋加两箱,数目对,叫管事核单子。”
船舱里有人应了一句,隔着木板听不真。
领头脚夫冲后面摆手,一群人散开,有的蹲到岸边石头上歇气,有的往馄饨棚子走。
沈鹿宁把这些看完,回头看顾砚舟。
柳条落在他肩上,他下颌绷着,嘴边那道纹比出门时更重。
顾砚舟说:“穆长青的东西往京城走,这就不是镇上杂货铺的买卖了。”
他说完松开她的肘弯,换到柳树另一侧,从枝叶缝里看船上。
船头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穿靛青棉袍,腰间别着算盘袋,手里捏着簿子,站在甲板边拿笔勾画,每勾一笔就抬头数麻袋。
沈鹿宁没见过这人,可那身靛青棉袍的料子和让工,跟穆长青上回来家里穿的那件一路。
“认得?”
顾砚舟看了几眼。
“不认得,通和行的管事常穿这个色,穆长青来咱家那回,身边伙计也是靛青衣裳。”
沈鹿宁点头,把身子收回树后。
河上游传来桨声,一艘布篷客船顺水靠来,篷布旧了,补过两块,正是他们要搭的那趟。
通和行的大船还停着。
沈鹿宁问:“咱们等它走,还是先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