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婉儿站在殿中,安安静静地垂着眼。
皇后方才那句“你倒是头一回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分量极沉。
她上前半步,微微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臣女失礼,请娘娘恕罪。”
皇后端起茶盏,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让她继续跪着,只是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等着她往下说。
婉儿便道:“臣女回京之后,本该第一时间入宫拜见娘娘。只是家母一路从边关回来,车马劳顿,身子不大爽利。”
“娘娘凤体尊贵,臣女母亲病中体弱,怕冲撞了娘娘,便一直不敢贸然入宫。臣女出身乡野,礼仪粗陋,不懂京中规矩,有失礼之处,请娘娘宽宥。”
一席话说完,她伏下身去,不多做辩解,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不卑不亢,却挑不出错处。
好一张利嘴。
皇后拨着茶沫的手停了一停,换了一副关怀的语气。
“起来吧。”
“你母亲的病,要紧。边关苦寒,能一路护着你们回京,她也不易。”皇后放下茶盏,“回头让太医院斟酌着,送两副方子过去。”
“谢娘娘恩典。”婉儿起身,又是一福。
皇后看着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柔和,像是真的在拉家常、认亲近。
“说起来,县主也不算外人。”
她慢悠悠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婉儿。
“靖远侯夫人,是本宫的亲妹。论亲缘辈分,私下里,你该唤本宫一声姨祖母。”
婉儿垂着眼,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姨祖母。这个称呼,从皇后嘴里说出来,亲昵得让人后背发凉。
眼前这个端坐在凤榻上的贵妇人,雍容端庄,语慈和。
若她不知道父亲走失的前因后果,若她不知道那味从宫中流出来的禁药,若她不知道方管家信里那些扎心的旧事——
她真的会以为,皇后是个慈祥的长辈。
婉儿敛尽情绪,语气恭顺回道:“臣女不敢当。娘娘乃是中宫至尊,君臣礼在前,臣女不敢逾矩僭越。”
既没有顺着杆子攀这门亲戚,也没有生硬地推拒得罪。
皇后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可面上依旧端庄。
她继续随口问话,状似随意闲谈。
“你回京多日,可曾回过靖远侯府,看望过你祖父祖母?”
婉儿从容应答:“回娘娘,尚未得空。待母亲病好,自当登门拜谒祖辈。”
皇后“嗯”了一声,正要再说,见婉儿一直立着,便抬手吩咐内侍搬来座椅。
“坐吧。”
婉儿屈膝谢过,在殿侧椅子落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嗓音,隔着殿门就响了起来。
“姑母,侄儿云朔前来拜见!”
这声音又急又响,连殿门外宫人还没来得及通传,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这孩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进来吧。”
她朝身侧的内侍摆了摆手。内侍快步去开殿门。
齐云朔大步跨了进来。
他进殿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了殿中。方婉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热茶,安安静静地,面色如常。
没有他以为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他一路狂奔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可怕场面。
她好好的。皇后坐在凤榻上,端着茶,神色安然。殿里安安静静,一派祥和。
齐云朔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彻底落回实处,连紧绷的肩背都悄悄松弛下来。
还好。
还好她没事。
万幸,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方才的慌乱,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对着凤榻上的皇后躬身行礼。
“侄儿参见姑母。”
皇后看着他略显凌乱的衣襟、微促的气息,问道:“今日怎么突然入宫来了?瞧着倒是急匆匆的。”
“回姑母,今日祖父带侄儿一同入宫,向陛下请安。此刻祖父尚在御书房与圣上叙话,侄儿许久未见姑母,便先行过来坤宁宫,给姑母请安问好。”
皇后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知晓自已父亲齐国公常年恬淡避事,素来不爱入宫趋奉,极少主动求见皇帝。今日竟然特意入宫面圣,还带着孙儿前来,倒是稀奇。
她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坐吧。”
齐云朔在下首坐下。他刚落座,对面的婉儿便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福了一礼:“齐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