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你罪不至此。”
翟仪凝没有动。
她将那句话在心上过了一遍,慢慢站起身,恭立片刻,又跪下身去:
“请陛下责罚。”
乾元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扶住额:
“罚你一年月俸,翟家已抄,朕知道此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翟仪凝深深叩首:“谢陛下。”
她退出殿门,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外走。
风从廊外灌进来,拂过她的衣摆和鬓角,带些微凉的清冽,像一把刀,在她身后将什么东西齐齐割断了。
翟仪凝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鬓发。
家破了,族亡了。
家人尽数人头落地。
她从今以后便是一个没有退路、没有依仗,甚至没有归处的女人。
可站在这明亮的天光下,却觉得身上像是被卸去了一座山,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这一辈子都像一株攀在巨树上的藤,绕着那一根枝干盘了半生,将所有的气力都用来支撑旁人的枝繁叶茂。
如今树倒了,轰然一声。
这本该痛的。
可她竟觉得,有些爽利。
萧胤衡从石阶下大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母妃!父皇可有处置您?”
他急急地打量着她的脸色,眼底全是焦灼:“儿子方才听说您自请入冷宫……
您怎么也不先与儿子商量一声——”
翟仪凝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他搀着她的那只手:“没有。你父皇只罚了一年月俸。”
萧胤衡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样轻的处置。
翟仪凝收回手,望向远处的宫墙,神色淡淡:
“走吧,咱们娘儿俩好好吃一顿饭。
你的事,也该细细商量了。”
萧胤衡低低应了一声,小心地搀着她走下石阶。
两人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元后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萧胤琰。
两下照面,避无可避。
翟仪凝停下脚步,从容地欠下身去:
“皇后娘娘万福。”
萧胤衡也随着她躬身:“儿臣见过母后。”
元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德妃今日的气色倒不错。”
“事到如今,还能端得这样一副好模样,本宫瞧着,倒也佩服。”
翟仪凝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娘娘过誉了。
臣妾只是觉得,天塌下来,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总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元后笑了一声:“说得是啊。
翟家的笑话,本宫已经看了不少了,德妃能稳住自已,确实不容易。”
她偏过头对萧胤琰慢声道:“啊琰,学着些。
翟家出事,德妃娘娘还能笑得出来,这便是本事。你日后见了风浪,也该有这样的定力。”
萧胤琰道:“我才不学这种做派。”
翟仪凝直起身来:“娘娘教导的是。
臣妾刚领了罚,先告退了。”
说着又行了一个礼,从元后身侧走了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
在潜邸时,她们也曾并肩坐过一盏茶的工夫,也本可端着茶盏絮絮说些话。
可这宫里没有那么多“本可”。
既站在这里,便注定要各自为营。
若不争,身后的墙便塌得快一分。
宫墙四面合围,她们谁也没有退路。
翟仪凝垂眸,抱歉,这一次,我是真的要伤害你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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