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刑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天色清正,日光明净,是个斩立决的好日子。
沈峤不在京,那差事兜兜转转落在了苏砚头上。
他坐在次席,一身玄青官袍,面无表情。
前头已经落了六颗人头,血水顺着砖缝洇开,渗进泥里,凝成一片深褐。
刑部尚书郑明思坐主桌,侧头看了他片刻,眼里浮起一点欣赏。
他端起茶盏,慢声道:
“苏侍郎,不过初入朝堂便见此场景,却面不改色,比令尊更有魄力。”
苏砚道:“既斩当斩之人,问心无愧,便不惧怕。”
郑明思听了这句话,像是品了一口极好的茶,缓缓笑了:“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来容易。”
“可这天底下,能真做到问心无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砚没接话,只看着刑台上又一人被押了上来。
郑明思道:“本官年轻时候,也曾想在科场上搏一个锦绣前程。
后来做了官,看了些案子,走了些地方,才知道这天下的事,不是衙门里那座鼓敲响了便能理的清的。”
他目光遥遥地落在前方刑台上:
“律法是堤,人欲是水。
水要漫堤的时候,谁去堵?
是堵不住这满天下的浊流的。
得用把刀,把该斩的,尽数斩了。”
他说着,偏头对苏砚笑了一下:
“苏侍郎心地正,将来若有一日坐到本官这个位置,便会明白,有些时候,只靠‘问心无愧’是不够的。”
苏砚听着,不置可否。
他迎着日光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一个人被拖上刑台。
翟翰被压到台前时,还原以为自已是能出去的,靠着关系,靠着妹妹在宫里,二殿下得势他便有出头之日。
直到他抬起头,看见监斩席上坐着的郑明思,那双眼睛里的希望骤然碎裂:
“郑明思!是你!
你发疯发到老子头上来了!”
郑明思端坐不动,翟翰骂得更凶了:
“你公报私仇!你这个疯子!满朝上下被你砍了多少人头,你比那刽子手的刀还快!你迟早要遭报应的!”
郑明思低头吹了吹茶沫,慢慢开口:
“斩立决的旨意是圣上钦定,本官不过是依律监行。
你怎么骂起本官来了?”
他说着,摆摆手:
“把翟青云也一并带上来。
刑部大牢这几日人满为患,该腾一腾了。”
翟翰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抖了两下:“你说什么…”
郑明思慢条斯理:“父子同刑,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翟翰:“郑明思!你——你敢!”
郑明思:“斩。”
一个字。
翟翰的话卡在喉咙里,行刑的刀落下了。
风卷着温热的血腥味冲进满场人的鼻腔。
苏砚坐在席上,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随后面无人色的翟青云被压上来,监斩文书上落笔轻轻勾勒一笔。
刀光一闪,又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郑明思整了整官袍,对苏砚道:
“苏侍郎,今日辛苦。
走,本官请你吃酒。”
刑场的血尚未凉透,宫里的消息便已经传出来,德妃自请入冷宫,被乾元帝驳回了。
苏砚坐在酒楼,听着邻桌议论纷纷。
他端着酒杯,遥遥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日光正斜斜地落在那一片琉璃瓦上,刺得人微微眯眼。
郑明思倒是笑了一声:“她是个明白人。”
翟仪凝跪在殿中,地砖的凉意顺着膝骨漫上来,她跪得端正。
乾元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审视,估量,看着看着,那层冷硬慢慢薄了,无奈的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