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东路口。
法国梧桐投下的浓密树荫里,风是热的。
赵清岚死死咬住下唇。
那引以为傲的阶层壁垒,在此刻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小林,既然碰上了,就别急着走。”
卢桂英无视了周围战战兢兢的县委办副主任们,目光停在林大威身上。
“我正要去老城区的旧改现场看看,你不是搞设计的吗?”
“正好,陪我走一趟,给我这个外行把把关。”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几个副主任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让一个体制外的社会闲散人员,陪同新书记去最重要的旧改现场视察?
这哪是把关?
这分明是直接给了他一把能斩断鹅县利益链的尚方宝剑!
“行。”
林大威没有推辞,连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有。
他迈开长腿,直接走到卢桂英身侧。
两人并肩走向那辆低调的奥迪a6。
……
半小时后。
老城区旧改核心区,第一标段施工现场。
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漫天扬尘被洒水车压下,空气里充斥着生石灰与混凝土的刺鼻气味。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卢桂英走在最前面。
林大威双手插在裤兜里,落后半步。
赵清岚和一众县委办人员,只能灰头土脸地跟在十步开外。
“卢书记!欢迎您莅临指导!”
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他是这个标段的前朝总监理,张大彪。
张县长和钱宏图虽然倒了,但他这种盘根错节的现场土皇帝,依然稳如泰山。
“进度怎么样?”
卢桂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正在浇筑的裙楼框架。
“汇报卢书记!目前进度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五!”
张大彪擦着额头的油汗,满嘴都是冠冕堂皇的专业术语:
“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结构优化方案,提升了剪力墙的抗渗等级,弹性模量和受力冗余度完全符合省优标准!”
“哪怕是遇到强震,这楼也绝对稳如泰山!”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毛病。
卢桂英眉头拧紧。
她本能地觉得现场管理混乱,但她确实不懂具体的工程参数,抓不到一击毙命的把柄。
张大彪余光瞥见卢桂英的表情,心里冷笑。
省里来的又怎样?
还不是得听他在这满嘴跑火车?
“说完了?”
一道低沉粗粝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张大彪的表演。
林大威从裤兜里抽出手。
他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高精度激光测距仪。
这是他上午去山水半岛量房时随身带出来的。
“你谁啊?”张大彪横着眉毛,满脸不耐烦。
“别管我是谁。”
林大威大步走到一根刚拆掉模板的承重柱前。
滴。
测距仪的红外线射出,精准打在柱体边缘。
“这就是你说的结构优化?”
林大威转过身,冷硬的目光刺在张大彪脸上。
“设计图纸标定的c30高强度混凝土,现场硬度测试连c20都勉强!”
“掺了多少海砂?水灰比改了多少次?”
张大彪脸色一变:“你放屁!我们全是用……”
“闭嘴。”
林大威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大步走到剪力墙边,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砖块。
露出里面裸露的钢筋接头。
“三级螺纹钢,被你们偷偷换成了二级,配筋率直接缩水三分之一。”
“更绝的是承重包管。”
林大威抬手指向二楼的悬挑梁。
“为了偷面积卖钱,承重墙厚度削薄了整整五公分!”
“还敢吹抗震?”
“真住进人,随便一场五级地震,这几栋楼全特么得变成棺材!”
字字诛心。
条理清晰到了极点。
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力学数据和配筋标准,像一记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张大彪的脸上。
张大彪额头的油汗变成了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慌了。
眼前这个一身痞气的男人,看一眼就能把他们做假账、改图纸的猫腻扒得底朝天!
这绝对是浸淫建筑行业几十年的顶级大拿!
“你……你这是污蔑!这是造谣!”
张大彪扯着嗓子干嚎,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我是国家一级注册监理工程师!你算什么东西,在这指手画脚?”
“保安呢!把这个捣乱的赶出去!”
“他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