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的父母和弟弟,是坐着一辆灰扑扑的驴车来的。
李文弼赶车,诸葛小美坐在旁边,李沧坐在后面。驴车慢悠悠地停在元储府门口,门口的侍卫看着这辆破旧的驴车,又看看车上那三个灰扑扑的人,正要开口询问,诸葛小美已经跳下了车,扯着嗓子喊:“薇薇!薇薇!娘来了!”
李薇正歪在软榻上喝汤,听见这声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玉盏!你听听,是不是我娘的声音?”
玉盏竖着耳朵听了一瞬,笑了:“夫人,是亲家夫人来了!”
李薇把碗往桌上一放,撑着腰就要站起来。玉瓶赶紧过来扶着她,一边扶一边说:“夫人您慢点儿,别急,亲家夫人又不会跑。”
李薇哪里慢得下来?她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门口,正看见她娘诸葛小美风风火火地穿过月亮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爹李文弼和她弟弟李沧。
“娘!”李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薇薇!”诸葛小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圈,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瘦了!瘦了!你看你这脸,尖得跟刀削似的!”
玉瓶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医说夫人胖了快二十斤了……”
李薇瞪了她一眼,玉瓶赶紧闭嘴。诸葛小美没听见,一把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文弼站在后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薇薇,爹来了。”声音是哑的。
李沧站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看着姐姐,笑了:“姐,我给你带了娘腌的腊肉。”
李薇从诸葛小美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弟弟,破涕为笑:“你就知道腊肉,就不能带点别的?”
“还带了爹晒的红枣,还有我摘的野花。”李沧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已经蔫了的金盏菊,有些不好意思,“路上蔫了,本来挺好看的。”
李薇接过那把蔫蔫的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霁川的味道,她想了很久了。
诸葛小美哭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了,扶着李薇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这么大肚子了,就别出来迎了,着凉了怎么办?新川这边秋天比咱们霁川凉得快,你衣裳够不够穿?上次给你带的棉袄还穿得下吗?”
李薇被娘搀着,听着娘的唠叨,心里暖洋洋的,鼻子却一阵一阵地发酸。
李文弼跟在后面,背着手,四处打量元储府。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头一回来,是李薇还在六少主府做侧夫人的时候。那时候李薇因为在宴会上偷带烤肉进宫被罚,赏赐也被夺了回去,只能躲在装菜桶里溜出宫。他和诸葛小美接到消息赶过来,一家人在六少主府的后院里抱头痛哭,哭完了,诸葛小美骂他没用,他闷着头不说话,李薇反过来安慰他们,说自己过得挺好的。那一回,他在心里发了誓,以后再也不让女儿受这种委屈。
第二回来,是李薇和尹峥大婚的时候。那一回热热闹闹的,他和诸葛小美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走进来,笑得合不拢嘴。尹峥那孩子给他们敬酒,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叫得他心花怒放,喝了好几杯,醉得走不动路。
这是第三回了。
每一次来,女儿的身份都不一样。第一次是侧夫人,第二次是六少主正夫人,如今是元储夫人了。可在他眼里,女儿永远是那个蹲在院子里啃苞米、弄得到处都是渣的小丫头。
“爹,您别站着了,快进来坐。”李薇在屋里喊。
李文弼回过神来,笑着走了进去。
一家人坐下,玉瓶玉盏上了茶和点心。诸葛小美顾不上吃喝,拉着李薇的手,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嘴里念念有词:“圆滚滚的,尖尖的,是个小子。我跟你说,怀小子的时候,肚子就是尖的,娘怀你弟弟的时候就这样。”
李薇笑了:“太医也说是小子。”
“太医懂什么?”诸葛小美不屑地撇撇嘴,“娘生过两个,娘比太医懂。”
李沧在旁边小声说:“娘,太医是专门给人看病的,您只是生过两个孩子,不一样。”
“你闭嘴。”诸葛小美瞪了他一眼,“你姐生孩子,你一个没生过的,懂什么?”
李沧被噎得说不出话,摸了摸鼻子,乖乖喝茶去了。李文弼在旁边闷笑,被诸葛小美瞪了一眼,赶紧收住笑。
李薇看着他们,忽然问:“爹,娘,你们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诸葛小美看了看李文弼,李文弼看了看李沧,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诸葛小美开了口:“你婆婆和夫人给我们写了信,说你快生了,让我们来住一阵子,帮你带孩子。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行。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你爹那个小官当不当的也没什么意思——”